民国十一年的冬,北平的雪下得格外厚重,覆盖了整条长安街,也覆盖了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往日里威严庄重的皇宫,此刻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褪去了几分皇家气派,反倒添了些许萧瑟与冷清,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囚笼,静静矗立在寒风中。
储秀宫的正殿里,暖炉燃着银丝炭,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寒意。婉容身着一袭正红色绣金凤旗装,端坐于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倾城绝貌的脸庞——柳叶眉纤细如画,杏眼清澈如溪,鼻梁小巧挺翘,唇瓣饱满红润,肌肤白皙胜雪,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精致的旗头,缀着几颗圆润的东珠,愈发衬得她风姿绰约,温婉动人。
今日是她入宫的第三日,也是她被册封为皇后的日子。十六岁的她,出身满洲正白旗名门郭布罗家族,父亲荣源是内务府大臣,思想开明,主张男女平等,自幼便请名师教她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还送她去西洋学堂学习英语与礼仪。她本是京城里最耀眼的贵女,才情出众,容貌倾城,本可嫁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过着琴瑟和鸣、岁月静好的生活。可命运弄人,一道圣旨,将她推入了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紫禁城,成为了清朝历史上最后一位皇后。
只是,这皇后之位,终究是名不副实。三年前,辛亥革命爆发,宣统帝溥仪颁布退位诏书,结束了清朝两百多年的统治,也结束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如今的溥仪,不过是凭借《优待条例》,得以继续居住在紫禁城后半部分的“逊帝”,而她这个皇后,自然也只是个空有其名的摆设,没有丝毫实权,甚至连基本的尊荣,都显得格外单薄。
“娘娘,该去太和殿参加册封仪式了。”贴身侍女玉容轻声提醒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玉容是婉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也是这深宫里唯一对她真心相待的人。
婉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铜镜里那身华贵的皇后朝服上,眼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落寞与茫然。她轻轻抚摸着朝服上精致的金凤刺绣,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一如这座深宫带给她的感觉。
“玉容,你说,我这皇后,当得有什么意义?”婉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沙哑,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他早已不是九五之尊,我也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后,困在这紫禁城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过着冷清的日子。这样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玉容看着自家小姐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只能强忍着泪水,安慰道:“娘娘,您别胡思乱想。您是堂堂正正的皇后,是皇家的女主人,就算皇上退位了,您的身份依旧尊贵。只要您好好生活,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婉容苦笑一声,眼中满是绝望:“好起来?怎么好起来?这紫禁城,就像一座镀金的牢笼,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我被困在这里,没有自由,没有快乐,甚至连皇上的真心,都得不到。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盼头?”
入宫三日,她只见过溥仪两次。第一次是大婚之夜,溥仪身着龙袍,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疏离,他只是象征性地掀开了她的红盖头,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独自去了养心殿,留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对着满室的喜庆,一夜无眠。第二次是昨日,溥仪召她去养心殿说话,全程语气冷淡,眼神疏离,没有丝毫夫妻间的温情,更像是在应付一个陌生人。
她知道,溥仪心中,从未有过她。他或许还念着年少时的淑妃文绣,或许只是将她当作一个必须接受的皇后,一个维持皇家体面的摆设。在这座深宫里,她不过是一个孤独的过客,一个空有皇后之名的可怜人。
“娘娘,时辰不早了,再不去,就该迟到了。”玉容看着婉容落寞的模样,心中满是担忧,再次轻声提醒道。
婉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悲伤与绝望,缓缓站起身:“走吧。”
她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出储秀宫。寒风裹挟着雪花,迎面吹来,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身着厚重的皇后朝服,却依旧能感受到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宫道两旁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映着地上厚厚的积雪,显得格外凄凉。
一路上,宫女太监们纷纷跪地行礼,口中恭敬地喊着“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可婉容却能从他们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轻视。她知道,他们心中都清楚,她这个皇后,不过是个空架子,没有丝毫权力,也得不到皇上的宠爱,自然不值得他们真心敬重。
太和殿内,庄严肃穆。溥仪身着龙袍,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面容依旧疏离,眼神冷淡地看着下方。殿内两侧,站着几位前朝的老臣和内务府的官员,他们神色各异,有欣慰,有惋惜,也有冷漠。
婉容缓缓走进太和殿,一步步朝着宝座走去。她的步伐优雅,身姿挺拔,可心中却满是苦涩与悲凉。她知道,这场册封仪式,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是为了维持那早已破碎的皇家体面,是为了给世人一个交代。
“皇后郭布罗氏,端庄淑惠,才情出众,特册封为大清皇后,钦此。”内务府大臣高声宣读着册封圣旨,声音洪亮,却在空旷的太和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婉容跪在地上,恭敬地接过圣旨,口中轻声说道:“臣妾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低着头,看着地上冰冷的金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滑落。她不能哭,她是皇后,就算是名不副实,也必须维持着皇家的尊严,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溥仪看着跪在地上的婉容,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说道:“起来吧。”
婉容缓缓站起身,抬头看向宝座上的溥仪。四目相对,溥仪的眼神依旧疏离,没有丝毫温情,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婉容的心,像被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刺穿,痛得无法呼吸。
册封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大臣们纷纷退下,太和殿内,只剩下婉容和溥仪两个人,还有站在一旁的宫女太监。
“你回去吧,好好打理后宫事宜。”溥仪率先开口,语气冷淡,没有丝毫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