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多年后?”
诸葛亮羽扇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汉兴,现如今,还是大汉天下吗?”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刘备等人的呼吸同时一滞,目光齐刷刷盯住赵信。
赵信心中暗叹。
诸葛亮就是诸葛亮,一句话就抓住了最关键的点。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大汉……早在近八百年前,就已亡了。”
“大汉……亡了。”
这一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刘备君臣的心口。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轰——!”
张飞猛地站起,一拳砸在面前的实木桌面上。那桌面厚达三寸,是用上好的榉木制成,却在他含怒一击之下,应声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缝隙,木屑纷飞。
“哪个王八蛋干的?!”
他须发戟张,环眼圆睁,声如雷霆。
“告诉俺老张!俺这就去拧下他的狗头!把他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刨出来!”
关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睁开了那双总是半阖的丹凤眼。那一瞬间,雅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凛冽的杀气如有实质,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马超的虎头湛金枪已横在膝上,这位西凉锦马超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四周,仿佛在寻找那个亡汉的仇敌。
黄忠的手按在了赤血刀的刀柄上,虽年过六旬,但那挺拔的身姿和骤然爆发的凶悍气势,让人毫不怀疑这头老狮子的利爪依旧可以撕碎一切。
赵云相对沉稳,但握紧龙胆亮银枪的手同样青筋暴起,那双总是温和的星目此刻寒光凛冽。
刘备依旧坐着。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这位一生颠沛流离、屡败屡战、年过半百才艰难开创蜀汉基业的汉昭烈帝,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
他的肩膀微微佝偻,那身象征着皇权的锦绣龙纹袍,此刻穿在他身上,竟显得如此空荡、如此……悲凉。
大汉……亡了。
他为之奋斗一生的信念,他血脉中流淌的骄傲,他承诺要兴复的江山……在八百年前,就已化为尘土。
那他还坐在这里做什么?这身龙袍,这顶金冠,还有何意义?
诸葛亮闭上了眼睛。
羽扇停在了胸前。
这位算无遗策、智近于妖的千古贤相,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熟悉他的人。比如刘备,比如赵信。才能从他微微颤抖的羽扇,从他那过于平稳的呼吸中,窥见那平静海面下,足以摧毁一切的惊涛骇浪。
许久。
诸葛亮才重新睁开眼睛。
“汉兴。”
他看向赵信,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汉既亡,已成定局。你将我等待唤至此九百多年后的世间,所为何事?”
赵信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再次感叹:不愧是诸葛孔明。
他站起身,走到雅间中央,环视着这些跨越了千年时光的君臣。
他的目光扫过悲痛欲绝的刘备,扫过杀气腾腾的五虎将,最后定格在诸葛亮那双冷静的眼睛上。
然后,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
“大汉虽亡,汉魂未灭。”
“我将诸位请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凭吊故国,不是为了让你们沉湎过去。”
“我要请你们,与我一起,在这九百年后的世间,重立汉旗,再建大汉。”
“让这天下,重归汉室。”
“让这华夏,再续炎黄。”
话音落下。
雅间里,落针可闻。
刘备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被死寂和痛楚淹没的眼睛里,一点微弱的火星,重新亮起。然后,那火星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燃烧,最终化为滔天烈焰!
一种比九百年前更加炽烈、更加坚定的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
那火焰烧干了眼中的水汽,烧尽了脸上的颓唐,烧出了属于汉昭烈帝的、睥睨天下的雄主气魄!
然后,他扶着桌沿,缓缓站起。
“汉兴,告诉朕,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最后与诸葛亮对视一眼。
君臣七人,眼神交汇。
九百年的时光,八百载的兴亡,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纽带重新连接。
刘备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
“朕要这大汉——”
“再临人间!”
“好!”
赵信赞了一声,也不多言。他伸手端起桌上那壶尚未喝完的花雕酒,揭开壶盖,将澄澈的酒液缓缓倾倒在裂开的桌面上。
酒香四溢。
然后,他以指为笔,以酒为墨,就在那浸湿的桌面上,勾勒起来。
横,是长江黄河;竖,是山脉雄关;点,是城池要地;圈,是各方势力。
他的手指移动得很快,却异常稳定。不过片刻功夫,一幅简略却清晰无比的天下形势图,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图分五块。
最北面,是一片广袤的区域,赵信以酒写道金。
其疆域东起白山黑水,西至河套,南抵淮水,北接大漠,几乎囊括了整个中原故土。
西北一角,较小,标着西夏。
西南,有吐蕃诸部字样散落。
正南,云贵一带,写着大理。
而最后一块,偏居东南一隅,被长江天险半包围的区域,赵信重重一点,酒渍晕开:
“宋”。
画毕,赵信用手指点了点那块标着“宋”的区域,声音平静无波:
“这就是当今天下格局。而我们此刻,就在这里——宋都,临安。”
“……”
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与刚才截然不同。
刚才的沉默,是震惊,是悲痛,是难以置信。
而现在的沉默,是……屈辱。
滔天的屈辱!
关羽死死盯着那幅图,盯着那片被标为金、占据了图中最大最好位置的区域,又看了看偏居东南、蜷缩一隅的宋。
他的脸,原本就红如重枣,此刻更是涨得发紫,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骨节发出一连串“嘎嘣”脆响。
“大……大哥……”
赵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指着“宋”的那块地方,又指了指图中代表长江的那条酒线。
“这……这是我们汉人的地盘?我们……被赶到了江南?中原……中原全丢了?!”
“混账!!!”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
是张飞。他环眼怒睁,鼻孔喷着粗气,指着那幅图,手指都在颤抖:“我堂堂华夏!煌煌大汉的子孙!就……就剩这么点地方了?!还被那些蛮子堵在家里不敢出去?!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朝廷!什么狗屁皇帝!”
马超猛地一拍桌子:“耻辱!奇耻大辱!本将纵横西凉时,羌胡闻我名而胆裂!现在……现在汉人竟被逼到这般田地?!”
黄忠须发皆张,虽未说话,但那双虎目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刘备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看着那幅图,看着那片狭小的宋,又看了看广袤的金、西夏。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代表长江的那条线上。
那是天险。
也是……囚笼。
“这宋朝……”
刘备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是何人所建?何以……何以衰败至此?”
他的问题里,充满了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怒其不争。
在他们那个时代,汉人是这片土地当之无愧的主宰。北击匈奴,西通西域,南抚百越。
即便是诸侯混战的东汉末年,那些在他们眼中不入流的边地将领。
比如公孙瓒,都能把北方的胡人打得哭爹喊娘,白马义从威震塞外。
怎么到了九百年后,汉人反倒被胡人赶到了江南,守着半壁江山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