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师座难为(1 / 1)

长春,新挂起的“陆军第二十四师师部”牌子下,进出的人步履匆匆,带着新编之师特有的忙碌与些许慌乱。

高凤城坐在这间尚未完全布置停当的师长办公室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面前摊开的整训计划、人员名册、装备清单一摞摞,像一座座小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改编的批文下来快一个月了,二十四师的架子算是勉强支棱起来。番号有了,关防用了,各旅各团的驻防地也大致划定。可内里的千头万绪,才刚开了个头。

最要紧的是整训。看着二十三师那边在姜登选、方鼎英等人推动下,搞得风生水起,军官教导队都开课了,高凤城自然也想有样学样。他效仿二十三师颁布的操典也弄出了一套训练大纲,要求各部队开展新式操练,汰换旧习惯,加强战术协同。

可执行起来,却是处处掣肘。新补充的两千多新兵,需要从头教起,而原有的巡防营老兵,对许多“花架子”的新规矩颇不以为然,抵触情绪不小。更麻烦的是,这刚刚拼凑起来的师旅团营各级,磨合严重不足。命令下去,常常是泥牛入海,或是被打折扣执行。

高凤城心知肚明,问题的根子,不在兵,而在将。

他这个师长,当得有些“虚”。江荣廷用他,看中的是他北洋出身的“正统”标签,以及他自孟恩远时代便逐渐向江部靠拢的明确站队。这些,高凤城自己清楚,也感激江荣廷的信任与提拔。可坏也坏在这“北洋出身”和“空降”上。

师里几位主要将领,除了四十八旅旅长范老三因他是江荣廷亲自点名,对他还算客气,见面总是一口一个“高师长”,办事虽也自有章法,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其余几位,可就未必把他放在眼里了。

四十七旅旅长裴其勋,那是正经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回国后参与过北洋新军编练,论军事素养和见识,只在他高凤城之上。

早年袁世凯编练新军,不少章程办法,裴其勋都曾参与筹划或提供过建议。这样一位心高气傲、资历战功俱全的人物,如今却要屈居他高凤城之下,心里能服气?整训命令到了四十七旅,裴其勋倒也不公然违抗,但执行起来总有些自行其是的味道,汇报时也常常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淡。

骑兵二十四团团长张福山,自有一套草莽豪杰的处事方式。对高凤城这套繁琐的整训计划,私下里没少抱怨“穷讲究”、“耽误工夫”,觉得有那时间不如多练练马上劈杀、长途奔袭。

炮兵二十四团团长张黑子就更不用说了,这位招安出身的爷,让他摆弄火炮实在是强人所难,团里事务多半依赖副手。他对高凤城这个师长,缺乏最基本的敬畏,觉得这位置本该是江荣廷兼任,或者至少该从他们四个原巡防营统领里选一个,怎么也轮不到空降的高凤城。虽然不敢明着顶撞,但阳奉阴违、办事拖拉是常事。

这些情绪和摩擦,在整训事务中不断发酵。高凤城一面要焦头烂额地推进各项计划,补充兵员、协调装备、督促训练,一面还要分心应付手下这几员大将或明或暗的掣肘,可谓是心力交瘁。

好几次,他都想直奔吉林,向江荣廷倒倒苦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高凤城也是要脸面的人,江荣廷提拔他当这个师长,是让他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诉苦告状的。连手下人都摆不平,岂不是显得自己无能?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加倍努力地周旋,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化解。对裴其勋,他尽量以商讨、请教的口吻沟通,尊重其专业意见;对张福山,他尝试强调新式骑兵战术的重要性,并允诺为其争取更好的马匹装备;对张黑子,他安排师部懂炮的参谋常去“协助”,实则是监督指导。效果不能说没有,但隔阂与暗流始终存在,整训进度也大受影响。

同在长春驻防的二十三师四十六旅旅长徐世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是徐世昌的堂弟,身份敏感,平时处事谨慎,但与高凤城私交不错,也深知二十四师内部不稳,对整个吉林军队的整饬大局有害无益。思虑再三,他找了个由头,亲自跑了一趟吉林护军使公署。

“江帅,”徐世扬在江荣廷的书房里,语气带着担忧,“二十四师那边,凤城兄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江荣廷正在批阅文件,闻言抬起头:“哦?世扬兄何出此言?整训遇到困难了?”

“困难是必然,新编之师,千头万绪。”徐世扬斟酌着词句,“但有些困难,怕不是仅靠凤城兄一人能化解的。裴其勋、张福山、张黑子几位,对凤城兄这师长之位,似乎……并非全然心服。整训诸事,不免有些推阻。”

江荣廷放下笔,眉头微蹙。他当然知道任命高凤城会有些波澜,但没想到会到影响整训的地步。在他预想中,高凤城有手腕,也应该能压住场子。“凤城没跟我提过。”

“凤城兄要强,怕是羞于启齿。”徐世扬叹道,“可长此以往,二十四师恐成散沙,于江帅整军大计不利。尤其是裴其勋,资历能力皆足,其心若不能安,隐患不小。”

江荣廷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高凤城是他摆在前台、平衡各方的一颗重要棋子,不能让他太难做,更不能让二十四师真成了一盘散沙。看来,自己得亲自去一趟长春了。

“我知道了。有劳世扬跑这一趟。”江荣廷沉声道,“明日我就去长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