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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清末民初,我是个走街串巷的小戏法艺人,靠三仙归洞、吞剑吐火糊口。某夜,我被一群神秘人掳进一座深宅大院,被迫为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表演戏法。诡异的是,那具“尸体”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睁开了眼,并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我被吓得魂飞魄散,却被告知这根本不是鬼,而是一门失传百年的“活死人戏”——一种让活人假死三日、骗过阎王判官的秘术。从此,我被卷入了一场关于盗墓、蛊术和皇陵宝藏的阴谋漩涡。我学成了这门诡异的戏法,却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我在演死人,还是死人演了我。
正文
一
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土腥味。
那味道不是润的、潮的,是干的,像陈年棺材板上的灰扬起来糊了一嘴。我想咳嗽,但胸口压着什么东西,沉得我连气都喘不匀。四周黑透了,那种黑不是关上门窗的黑,是拿墨汁浇透了棉被再裹住脑袋的黑——浓得能咬一口。我使劲眨了眨眼,黑还是黑,一点缝都没漏。
手试着动了动,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木板,冰凉冰凉的,带着早晨露水还没干透那种湿冷。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人拿指甲盖狠狠刮了一下肋骨。木板。头顶有木板,左边有木板,右边也有木板。我做了一辈子戏法,最知道人什么时候会骗自己——此刻我就在骗自己,我说这是做梦,说这是哪个缺德鬼把我塞进了戏箱子里开玩笑。可我的指节敲了敲头顶那块板,传来的不是空心戏箱的“嘭嘭”声,而是实木闷响的“咚咚”声,那声音短促、沉重,像敲在墓门上。
棺材。我躺在棺材里。
这条命是我拿命换来的,我舍不得让它就这么交代了。我屏住呼吸,两只手掌撑住头顶的木板往上顶,掌心全是汗,滑得像抹了胰子。第一下没动,第二下纹丝不动,第三下我连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脖子上的青筋蹦得像要炸开——板子终于“嘎吱”一声被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凉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带着烧纸钱的味道和线香的烟气。我正要再顶,一只手突然从外面按住了板子。
那只手白得不正常,不是活人的白,是放了三天的豆腐那种白,指节细长,指甲盖泛着青。它按在棺材板上的力道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像长在上面似的。我整个人僵住了,连心跳都慢了一拍——不,不是慢了一拍,是那一下之后,我的心干脆不跳了。
“急什么?”一个声音从棺材外传来,听不出男女,苍老得像树根在土里磨,“时辰还没到。”
话音落的时候,那只手松开了,但棺材板又被重新盖了回去。我听见外面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接着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嗡嗡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腔调齐得像念经。
我躺在棺材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冷汗。我想起了今晚发生的事——不,不对,我根本不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傍晚的时候我在城隍庙前撂地卖艺,演了三仙归洞,耍了几套手彩,围观的人不多,铜板也落得稀稀拉拉。后来有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儿往我的铜锣里扔了块银元,弯腰的时候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我拼命想,想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记忆就像被人拿刀剜掉了一块,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老头儿说了什么。我只记得听完那句话之后,我就像被人抽走了魂儿似的,脚下轻飘飘的,跟着他走过了几条街,拐进了巷子,进了一扇门——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再醒过来,就在棺材里了。
这不是戏法,戏法是假的,这个是真的。
我把手往身边摸了摸,摸到一沓硬邦邦的东西,像是纸钱,又像是什么符咒,湿漉漉的,发出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怪味。我的手指头碰到了一样东西,圆滚滚的,凉得扎手——是一个铜钱,压在尸身底下的那种压口钱。
我猛地缩回了手。
就在这时候,棺材外面突然安静了。安静得像有人捂住了所有人的嘴。然后我听见一个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开了口,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震得我骨头缝里发痒——
“开——棺——请——魂。”
话音刚落,棺材板被人猛地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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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光亮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里,我本能地闭上眼,等再睁开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圈烛火。密密麻麻的白蜡烛围满了棺材四周,火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十几个穿丧服的人站在棺材两侧,脸上没有表情,像泥塑的纸人。他们身后挂着白幡,白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红字,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笔画扭曲得像蚯蚓爬过泥地。
正对着我脸的那个人,穿了一身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很,眼白泛黄,瞳仁像蒙了一层灰,可偏偏看人的时候亮得瘆人,像两盏快灭了的油灯在临灭之前忽然爆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面正对着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要坐起来,可身子根本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似的沉。我低头一看,差点没把魂吓飞——我身上穿着一套寿衣,宝蓝色的绸面,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脚上穿着白布袜子,袜子外边套着红缎子靴。从头到脚,我给打扮成了一个死人。
“这……这……”我想说话,舌头却像被人打了结,连一个字都囫囵不出来。
穿黑衣服的人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忽然把铜镜收了回去,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然后扭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成了。活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在说“饭熟了”或者“茶沏好了”。可这话的内容是“活了”——一个躺棺材里、穿寿衣的人,他说“活了”。那意思是,在他眼里,我刚才确实是死的。
我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你……你们是谁?”我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为什么在这儿?”
穿黑衣服的人没搭理我,他转身从旁边的供桌上拿了一个粗陶碗,碗里的东西黑糊糊的,看不出是什么,散发出一股子苦腥味。他端着碗走到我跟前,把碗沿抵在我嘴唇上,说了两个字:“喝了。”
我没张嘴。我在这行里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邪门事不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沾了嘴就脱不了身了。我侧过脸,避开那只碗,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问:“我凭什么喝?你先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一笑,我才看见他的嘴——嘴唇薄得像纸,牙齿掉得只剩下三四颗,黄得像老玉米粒。他笑完没说话,而是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来,展开铺在我面前。
纸上是两行字,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写的,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字迹——是我爹的。
我爹死了十二年了。
“你爹欠了我们的,按规矩你来还。”穿黑衣服的人把那纸在我面前晃了晃,“三年前你爹从我们这儿借走了一样东西,说好用完了还,可他到死都没还。我们找了你三年。”
“我爹欠你们什么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把棺材板“啪”地合上了一半,弯腰凑到我跟前,近得我能闻见他嘴里的味道——不是烟味,不是酒味,是泥土和陈年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和棺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欠我们一只手。”
我愣住了。
“我爹……”我张了张嘴,“我爹死了十二年了,他一个死人,怎么欠你们一只手?”
“因为他死之前,借了我们‘活死人戏’的本子,说学会就还。他没学会,也没还。”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像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活死人戏,借命三日,骗过阴差,再活一回。你爹借了本子,想给自己续命,可他心术不正,学了个四不像,最后死了都没能把自己弄活。但他欠我们的账,不能就这么烂了。”
“所以你们就把他儿子弄来,塞进棺材里?”我觉得这事荒唐得不像真的,可棺材的冷木头还硌着我的脊背,寿衣的绸缎还贴着我的皮肤,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是做梦。
“不是塞进来的。”他摇了摇头,“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他又说了那句话——就是那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儿对我说的话。这一次我听清了,每个字都听清了。那句话是:
“想看活死人戏吗?”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回来——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说了一句“想看”,然后跟着他走了,进了一间屋子,屋里点着香,那香的味道甜腻腻的,我闻了几口就觉得眼皮沉,再后来……
“那不是香。”穿黑衣服的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那是‘引魂香’,闻了的人,魂就出了窍,肉身会跟着点香的人走,去哪都行,干什么都行,自己不知道。你跟着我们走了一夜,进了这口棺材,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两条腿走着来的。我们没碰你一根指头。”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放心,我们不是要你的命。”他把那个粗陶碗又端了起来,“我们要你学活死人戏,替我们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爹的账一笔勾销,你还有好处拿。”
“什么事?”
他没有看我,而是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上方。我也跟着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这屋子高得出奇,比我见过的任何屋子都高,黑黢黢的房梁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烛火照不到那么高,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团一团的影子,像是吊着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说。
我把那碗东西喝了。
不是因为我想喝,是因为我知道,从我被那老头儿一句话勾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了退路。这就像演戏法的时候,你一旦把手伸进那只盖着红布的碗里,不管底下扣着的是鸡蛋还是石头,你都只能把它拿出来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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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碗东西喝下去的第一口,我的舌头就麻了。
不是辣,不是苦,是麻,像有成百上千根细针扎在舌面上,麻得我后脑勺都跟着发酸。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它经过的每一条路——食道像被人从里面撑开了,胃里翻了一下,接着一股热气从胃里蹿上来,蹿到胸口,蹿到脖子,最后在天灵盖底下轰地炸开了。
我的眼前先是发白,像大晴天盯着日头看的那种白,然后白的中间慢慢显出了画面。那画面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直接映在我眼珠子上的,就像有人在幕布后面放了皮影,我看得见,摸不着。
画面里是一间屋子,比我现在待的这间小得多,土墙,泥地,一根快要倒的房柱子歪歪斜斜地支着房梁。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坐在一张破桌子前,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他弯着腰一笔一划地在抄什么东西,抄得很慢,一笔下去要停半天,像是胳膊使不上劲儿。我看见他的背影瘦得像一把柴火,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衣服鼓出来,像是要戳破皮肉飞出去。
那个背影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是我爹。
我爹死之前那半年就是这个样子,瘦得脱了相,吃什么都咽不下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喊疼,胳膊腿儿慢慢缩成了干柴棍。街坊邻居都说他是痨病,可我知道不是。他是被自己吓的。他从那年起就不敢照镜子,不敢走夜路,连听到唢呐声都要哆嗦。他死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雨,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像看见了什么东西,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
“门没关上……门没关上……别进来……”
然后就断了气。
我一直不知道他怕的是什么,直到这一刻。画面里,那个背对着我的“我爹”正在抄写的手忽然停住了,他的肩膀猛地绷紧了,像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头慢慢转过来,我看见了他的脸——十二年了,我再看见这张脸的时候,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可下一瞬间,我的眼泪就硬生生地被吓了回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没有表情”,是真正的、像面具一样的没有表情——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可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像是一个人把五官拆下来重新摆上去,每一样都对,可放在一起就不对了。他的眼睛睁着,可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黑得像两口枯井。
他的嘴动了,可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了我的耳朵,是一个女人在唱歌,调子又细又尖,像指甲划过瓷碗的边缘,每一个音都往上飘,飘到高处就断了,断得人心口发慌。
那首歌我只听了三句,却记了一辈子。
因为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阳间的人唱的歌。
药劲儿在这时候突然退了,眼前的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我猛地睁开眼(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闭上的),发现自己还躺在棺材里,周围的白蜡烛还亮着,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还站在我面前,端着空了碗。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看见什么了?”他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用说了。”他不等我说,就把空碗搁回了供桌上,转回身来看着我,“你看见了,你爹学的就是这玩意儿——活死人戏。你以为这是什么好玩意儿?这是拿命换的。”
“什么叫活死人戏?”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踱到我棺材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烛火在他脸上跳,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照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水潭。
“这世上的戏法,变的是东西——鸡蛋变铜钱,纸人变活鱼,那都是假的,遮人眼目的把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活死人戏不一样。活死人戏变的是命。学了这门手艺的人,能让活人跟死人换命,能让死人在棺材里坐起来跟活人说话,能让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
“这是法术。”
“不是法术。”他摇了摇头,“法术是请鬼神帮忙,活死人戏不用请,它自己就是鬼神。”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我看着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忽然问了一个我不该问的问题:
“你们让我学这个,到底要我去干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屋子最里面那面墙前面,伸手在墙面上按了一下,“咔嗒”一声,墙上一块砖缩了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孔。他把手伸进去,取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他把玉佩托在掌心里,举到烛火下让我看。那玉佩不大,半个巴掌左右,通体碧绿,绿得像泡在深潭里捞出来的,可玉佩中间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一端蜿蜒到另一端,像一条凝固了的血路。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字。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认出了一个字—— “皇”。
“这东西是哪朝哪代的,你不用知道。”他把玉佩收了回去,重新塞进墙上的暗格里,“你只需要知道,这块玉佩的主人躺在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外人进不去,阴兵把着门,机关铺着路,活人走不到一半就得死。可有一种人能进去——”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一个笑。
“死人。”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要我假扮成死人,进去拿东西?”
“你又猜对了。”他点了点头,“这个人情达理,脑子好使,天生的戏法胚子。你爹学了一辈子都没学会的活死人戏,我看你顶多三天就能摸到门道。”
“我要是不学呢?”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慢慢地在周围那十几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扫了一圈。那些穿着丧服的人一直没动过,从我开始喝药到现在,他们像钉在地上似的,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些人的鞋底沾着的不是泥土,是香灰。厚厚的一层香灰。
他们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