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依妮芙推动火球的力度、角度和方向都比她预想中略微有所偏差。
毫厘之差,胜负已分。
于是,那颗凝聚了大量能量、威力足以炸毁小半个擂台的炽热火球,并没有如她所愿地砸向二十米外的戴丽,而是轨迹略微偏陡,几乎是仓促擦着她自己身前不到两米的地方落下——
而后,轰然爆炸!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整个竞技场都震颤了一下。防护结界剧烈闪烁,险些破碎。灼热的气浪和冲击波猛烈喷发,所过之处,擂台特制的地面被烧熔出焦黑的大坑。
依妮芙完全没料到自己的攻击会打偏到如此危险的距离。她所有的防御准备——无论是身上的火焰纱衣,还是准备在攻击后立即施展的炽火护盾——都没能来得及。
在措手不及的惊愕中,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然后整个人就被自己的火球制造出的爆炸气浪狠狠地掀飞起来。
那画面几乎有些讽刺:身着华丽火焰纱衣的少女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在空中翻滚,金红色的光屑从她身上剥离、消散。她飞越了整个擂台,重重摔落在擂台外的软垫上,又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身上的火焰纱衣早已溃散,精致的法袍多处焦黑破损,原本优雅的发型散乱不堪。牵风鼬从融合状态中被强行震了出来,状态低迷地趴在她身边,发出委屈的叫声。
而擂台的另一侧,戴丽早已在爆炸前悄然后退了足够的距离,再加上及时布下的风壁防护,基本没怎么受到火球爆炸的影响。青蘅自半空中轻盈地落下,重新站在她的肩头,优雅地梳理了一下羽毛,然后轻轻瞥了一眼台下狼狈的对手,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
裁判再次愣了几秒,才高声宣布:“第、第二场,菲斯塔学院,戴丽胜!”
擂台周围,此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如果说拉格夫的胜利是纯粹力量与防御在合适时机下的绝对碾压,如山崩海啸般让人无从抵抗;那么戴丽的胜利就是智慧、技巧与心理博弈的完美演绎,如精巧的棋局,一步步将对手引入早已设下的陷阱,让她自己的攻击打败自己。
两场战斗,风格迥异,却都同样干脆利落,展现了远超寻常学员的战斗素养和实战经验。
那些外省来的年轻高手们,脸上的轻视和怀疑早已消失无踪。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看到的只有浓浓的震惊、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他们来自更大的城市,更着名的学院,见过更多的世面,经历过更“高级”的训练。来之前,他们中的许多人私下里将这次交流视为“下乡指导”,认为菲斯塔这种地方学院的学生,就算有点天赋,也必然缺乏真正的战斗素养。
而现在,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两个看起来比他们还年轻一些的菲斯塔学生,所展现出的实力、冷静和战术头脑,简直可怕。那绝对不是训练场上对练能练出来的东西,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在危险中淬炼出的本能。
“怎么样?”拉格夫叉着腰,对着台下那群外省天才嚷嚷,声音洪亮如钟,“还有谁想活动活动的?报名从速啊!保证服务周到,送货上门,包飞包爽!”
这话说得粗俗,却无人敢笑。几个外省学员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戴丽则轻轻走下擂台,来到刚刚被同伴扶起、仍有些灰头土脸的依妮芙面前。依妮芙的脸上混杂着震惊、羞恼和不甘,眼眶微微发红——不是哭的,而是爆炸气浪刺激的。
“没事吧?”戴丽伸出手,声音温和,“你的火焰操控非常精妙,我只是取巧了。”
依妮芙盯着那只伸出的手,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握了上去。她不是输不起的人,只是这场败北来得太突然、太过于憋屈。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问道,“那个瞬间的空间错位感……那肯定不是普通的幻术。”
戴丽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要多经历几场真正的战斗,你也能很快理解并学会运用这种技巧的。真的,没什么特别的要点在里面。”
这时,菲斯塔本院的学生们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
“拉格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那一撞简直像魔兽冲撞一样!”
“戴丽学姐,最后那招太帅了!你是怎么料到她会在那个时机全力操控火球落下的?”
“你们这段时间到底去哪儿特训了?进步也太夸张了吧!”
面对众人的惊叹和询问,拉格夫和戴丽只是故作轻松地摆摆手。
“没啥没啥,基本操作,勿6勿6。”拉格夫摸着后脑勺,笑得一脸憨厚,如果忽略他那一身能把棕熊勒死的肌肉的话。
“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戴丽轻声重复,但她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透过竞技场的墙壁看到了别的什么,“只要经常经历那种……真正的、濒临生死一线的战斗并存活下来,你们也能达到这种程度的。”
然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不经意地交汇了一下。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也不是什么秘传特训。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此刻不在场的身影——兰德斯。
那些在阴暗地下中并肩作战的日夜,那些面对怪异虫类时的相互掩护,那些在生死一线间的默契抉择。
正是与他一次次在真正的生死边缘挣扎、战斗,以及无数次用眼神和简短呼喝完成的极致配合,还有那些危急时刻毫不犹豫的相互扶持、以性命相托,才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磨砺出了如今的经验、实力和临场应变能力。
拉格夫学会了如何将自身力量与契约伙伴完美融合,如何在最短最合适的时间内爆发出决定性的攻击——因为在真正的战斗中,机会往往只有一次,错过了,代价就是生命。
戴丽掌握了如何用最小代价破解复杂攻势,如何在看似绝境中设下反制陷阱,如何精确把握对手心理的微妙变化——因为在那些黑暗的通道里,每一点滴的能量、每一次出手都必须精打细算,每一次判断失误都可能让整个小队陷入万劫不复。
这些都是训练场上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一股强烈的思念之情,在此刻悄然涌上两人心头。虽然知道兰德斯只是去追寻和父亲过去有关的线索,并非遭遇了什么莫测的危险,但还是忍不住会想:
如果他在场,看到这一切,会是什么样表情呢?
大概会先是一愣,然后摸着下巴露出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点欠揍感觉的平静笑容,最后走过来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些“干得不错,但第三分钟的那个空档其实可以更早切入”之类挑刺又精准的点评吧。
而此时,被他们所思念着的兰德斯,正身处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古城遗址地下三百米,隔绝了所有声息与时光的深邃之处。这里没有擂台的喧嚣,没有观众的欢呼,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古老能量。
一面墙矗立在他面前。
不,“墙”这个字眼太过贫乏,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这正是“源脉之壁”,不属于任何文明所铸造、封印着奇特的至高力量与古怪意志的宏伟造物。它高达百米,宽不见边际,表面并非岩石或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流转着亿万光点的奇异物质。那些光点如星辰般明灭,汇聚成河流般的光带,在墙体内缓缓流淌,循环往复,永不停息。
墙的中央,一张巨大的光影面孔缓缓浮现。那面孔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种族,古老、威严、漠然,双眸如同包含星空的深渊,凝视着眼前渺小的人类。
兰德斯此时正悬浮在半空,身体被某种无形而强大的能量场轻柔而不可抗拒地托举着。他的四肢微微舒展,却又呈现出一种承受巨大压力的紧绷姿态——那不是肉体的压力,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灵魂层面的浩瀚伟力。
无数玄奥难明的光流和符文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这时正从巨墙的光影面孔中流淌而出。它们蜿蜒如蛇,闪烁着金银双色的神秘光泽,缓缓环绕、盘旋,最终从兰德斯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渗透进去,注入他的血肉、骨骼、经脉,更深入他的精神海洋。
这不是简单的能量灌输。
这是实质上的传承。是跨越了不知数千还是数万年的时光之后,寄身于一个早已陨落的文明的“源脉之壁”,向一个偶然闯入此地却格外契合某种“限制”的后来者,进行的知识与力量的交接。
兰德斯的眉头紧锁,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滴,然后被周围躁动的能量场瞬间蒸发。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极致的痛苦——血肉被拧转的痛苦,能脉被拓开的痛苦,精神被强行塞入海量信息的痛苦。
但同时,他的嘴角又隐约带着一丝贪婪的弧度。他在吸收,疯狂地吸收。那些流淌进他体内的,不仅是纯净到极致、古老到骇人的本源能量,还有一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失落的知识体系,古代文明对世界本质的散碎理解……
一种古老而苍茫的气息笼罩着他,改变着他。他的头发无风自动,发梢末梢竟开始浮现出细微的、与源脉之壁同源的光点。他的瞳孔深处,金银双色的光芒如潮汐般涨落。
如果用拉格夫将来肯定会咋咋呼呼形容的话来说,就是:
“此刻的兰德斯,正在接受某种不得了的、简直羡慕死人的‘超级无敌豪华灌顶套餐’!”
兰德斯的意识在痛苦与狂喜的边界浮沉。一部分在竭力消化海量涌入的信息,一部分在对抗身躯上带来的剧痛,还有最深处的一丝清明,在思念着远方。
戴丽和拉格夫……现在应该在学院里吧?
他们现在做什么呢》
反正,不管做什么,都应该不会吃亏才对……
这个念头如流星般划过他的意识海洋,然后被更汹涌的信息浪潮淹没。
源脉之壁的光影面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星空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
光流更加汹涌了。
传承,还在继续。
而在菲斯塔学院的竞技场中,交流赛之后但所有人的心态都已经改变。那些外省天才们收起了所有骄傲,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对待接下来的事务。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座看似普通的“乡下”学院里,藏着真正经历过淬炼的战士。
而拉格夫和戴丽,在众人的环绕中,偶尔会不约而同地望向古城遗址的方向。
早点回来,兰德斯。
我们变强了。
强到足以和你并肩,面对未来的一切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