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外的朔风卷着沙尘,狠狠拍打在墙壁上,发出“呜呜”的低吼,如同鬼魅的呜咽,搅得人心烦意乱。李建成独自坐在帅案之后,案上的烛火被穿隙而来的冷风撩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孤寂,投射在身后的舆图上,恰似一道沉重的枷锁。
他手中紧攥着一枚玉佩,那是当年父亲李渊登基之初,特意为他们兄弟四人各打造一枚的龙凤佩,玉质温润,刻工精良,象征着手足同心、共护大唐。此刻玉佩被他握得温热,边缘却硌得掌心生疼,可这份疼,远不及心口那翻江倒海的绞痛。案上摊着一封信,字迹未干却字字如刀,是他方才书写的,打算派人加急送去长安的,上面清晰地写着四弟李元吉近期的一举一动,还有四弟可能与凉州李轨有所往来——甚至还有李轨麾下将领与齐王府的亲卫接头的目击记录。
李建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翻涌。他想起儿时,元吉总爱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大哥”喊得清脆,有什么好东西都巴巴地送来给他;想起少年时,他们一同在学馆读书,一同在演武场练剑,元吉性子跳脱,闯了祸总躲在他身后,由他出面摆平;想起父亲起兵反隋,他们兄弟几人并肩作战,多少次浴血沙场,都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那时的元吉,虽然顽劣,却也纯粹,眼中满是对大唐的憧憬,对兄弟情分的珍视。可如今,这一切都变了。
“四弟啊四弟,”他在心中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能如此糊涂?”李轨盘踞凉州,早有南下称帝之心,割据一方,拥兵自重,对大唐的统一大业虎视眈眈,这是朝野上下皆知的事情。父亲派他们兄弟二人领兵出征,本是想让他们合力平定西北,稳固大唐疆土,可元吉竟然暗中与李轨勾结,这无疑是通敌叛国,是要将整个大唐置于险境!
李建成猛地睁开眼,眸中满是痛心疾首,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愤怒。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元吉的种种反常举动:借口军纪整顿,私自调动麾下兵力;屡次推脱协同作战的命令,延误军机;甚至在军议上故意与他唱反调,挑拨他与将领之间的关系。他起初只当是四弟心性未稳,恃宠而骄,或是忌惮二弟李世民的军功,想要争强好胜,却万万没有想到,元吉的野心竟如此之大,手段竟如此卑劣,不惜勾结外敌,背叛兄长,背叛大唐!
“你可知道,李轨狼子野心,绝非善类?”李建成的手指微微颤抖,玉佩在掌心打滑,“他今日能与你勾结,利用你扰乱我军军心,他日便会反噬于你,将你弃之如敝履!你难道忘了父亲的教诲,忘了我们兄弟一同立下的誓言,忘了大唐的江山是多少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吗?”
他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如今大唐初立,根基未稳,内有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外有突厥、李轨等虎视眈眈。他们兄弟二人若是同心同德,尚可稳定局面,平定叛乱,可一旦自相残杀,被外敌有机可乘,大唐的江山社稷便会岌岌可危,无数百姓将再次陷入战乱之中。“四弟,你可别做大唐的罪人啊!”李建成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眼中泛起红丝,“只要你悬崖勒马,停止与李轨的勾结,主动向父亲请罪,大哥定会为你求情,饶你一次。否则,别怪大哥不念及兄弟之情,届时国法难容,你我兄弟,便真的恩断义绝了!”
他在殿内踱来踱去,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心中思绪万千,一边是血浓于水的兄弟情分,让他不忍对元吉痛下杀手;一边是大唐的江山社稷,是父亲的殷切期望,是无数将士的忠诚托付,让他不能姑息养奸。他知道,元吉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碰了底线,若是不严惩,日后必成大患。可真要对自己的亲弟弟动手,他又实在狠不下心来。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李建成停下脚步,望向门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满是迷茫与痛苦。他想起二弟李世民,那个战功赫赫的弟弟,若是让他知道元吉的所作所为,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元吉,是保李元吉一命还是……,唉……到时恐怕整个朝堂都会掀起轩然大波,兄弟相残的惨剧,怕是难以避免。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可眼下的局面,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让他进退两难。
与此同时,齐王李元吉的营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殿下,大事不好了!”一名亲卫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额头上满是冷汗,气息急促地说道。
李元吉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闻言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他近日心情颇佳,与李轨的勾结进展顺利,粮草与兵器都已暗中运抵,只要时机成熟,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李建成,掌控大军,到时候无论是回长安,还是割据一方,都由他说了算。
“殿下,是太子殿下那边的人!”亲卫压低声音,凑近李元吉,小心翼翼地说道,“属下这几日发现,太子麾下的几名亲信,正在暗中接触我们王府的旧部,似乎在打听什么事情。属下担心,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殿下与凉王之间的往来了!”
“什么?”李元吉猛地坐直身体,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脸上的悠闲自得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慌与警惕。他与李轨的勾结极为隐秘,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怎么会被李建成发现?难道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心中快速思索着,回想近期的种种细节,试图找出泄露消息的破绽。是转运粮草时被人察觉?还是与李轨的使者接头时被人跟踪?亦或是王府的旧部中出了叛徒?一时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让他心绪不宁。
“你确定?”李元吉盯着亲卫,语气凝重地问道,“他们真的在打听我齐王府的事情?”
“属下不敢欺瞒殿下!”亲卫连忙说道,“属下亲眼看到他们与王府的旧部私下会面,虽然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看他们的神色,定然是在打探重要的事情。而且,那些旧部都是当年跟随殿下心腹,知道不少殿下的事情,若是被太子那边的人策反,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元吉的脸色变得越发阴沉,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李建成若是真的发现了他与李轨的密谋,为何没有立刻采取行动?是证据不足,不敢轻举妄动?还是在暗中布局,想要将他一网打尽?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再次进来禀报:“殿下,凉王派来的使者王冲先生到了,就在帐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