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军营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呼啸的朔风卷着粗粝的沙尘,拍击着一座座军帐,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亡魂的悲泣,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沉寂。
尉迟恭与罗士信脚下生风,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营道中格外刺耳,二人面色铁青,额角布满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他们一路狂奔,避开巡逻的哨兵,直奔赵王李元霸的驻帐而去——此刻整个西北大营,唯有这位天生神力、性情虽有点暴烈却对兄长忠心不二的赵王,能与手握重兵、狼子野心的李元吉抗衡,也唯有他,还有一线可能救下太子李建成。
李元霸的帅帐比寻常军帐宽阔数倍,帐外矗立着两尊手持巨锤的亲卫,甲胄森冷,气势慑人,帐内灯火通明,隐约传出金属碰撞的脆响,显然这位天生的战将即便在深夜,也未曾卸下战甲,依旧在打磨他那对重达四百斤的擂鼓瓮金锤。
“赵王殿下!急事!十万火急!”
尉迟恭冲到帐前,顾不得礼仪,扯开喉咙厉声高呼,声音穿透帐幕,直震得帐内烛火剧烈摇晃。
帐内的金属声戛然而止,下一秒,一道粗犷暴烈、如同惊雷炸响的声音轰然传出:“何人在外喧哗?扰本王休憩!”
话音未落,帐门被猛地掀开,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踏出。
来人正是赵王李元霸,他肩宽背阔,一双铜铃般的眼眸炯炯有神,周身散发着睥睨天下的霸道气势,腰间悬着佩剑,双手自然垂落,即便未持巨锤,那股与生俱来的悍勇也让人心生敬畏。他是李家三子,天生神力,勇武冠绝三军,一生只服战王程啸天,对大哥李建成和二哥李世民也敬重有加,就是看不惯四弟李元吉的骄纵阴狠。
“尉迟恭?罗士信?”李元霸扫过二人狼狈焦急的模样,浓眉一蹙,语气带着不耐,“深更半夜,不在各自营中值守,闯本王帐前作甚?”
尉迟恭此刻已是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繁文缛节,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李元霸的手臂,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赵王殿下!大事不好!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怕是已经身陷死局了!”
“你说什么?!”
李元霸浑身一震,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一股骇人的杀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席卷四周,让帐外的亲卫都下意识后退半步。他猛地攥紧尉迟恭的手腕,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厉声喝问:“大哥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半个字含糊,本王拧下你的脑袋!”
尉迟恭被捏得剧痛钻心,却咬牙强忍,语速飞快地将方才从守门士兵口中得知的一切和盘托出:“殿下!齐王李元吉方才一身鞭痕,背负荆条前往帅府,向太子殿下负荆请罪,末将怀疑是齐王为了骗取太子殿下的信任,特地让太子殿下孤身前往他的军帐赴宴!末将深知李元吉狼子野心,素来觊觎兵权,这可能不是赔罪,是鸿门宴!是要弑杀太子,篡夺兵权啊!”
“太子殿下心善,念及兄弟情分,只带了两名心腹随行,此刻早已入了李元吉的圈套,生死未卜!”
一旁的罗士信也连忙上前补充,面色惨白:“赵王殿下,末将方才与敬德商议过,李元吉行事狠辣,此番恐怕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太子殿下手无寸铁,孤身面对李元吉的埋伏,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再晚一步,怕是……怕是就来不及了!”
“轰——”
两道话语入耳,如同两道九天惊雷在李元霸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得他眼前发黑,浑身气血瞬间翻涌而上,直冲头顶。
他自幼便跟在二哥李世民身后,李建成待他也不错,如父如兄,有好东西第一时间留给他,受了委屈大哥也会替他出头,这份兄弟情谊,早已刻进骨血之中。而李元吉那厮,素来骄横跋扈,心胸狭隘,野心勃勃,他早就看不顺眼,只是碍于兄弟名分,未曾深究。
此刻听闻李元吉竟敢设下毒计,谋害大哥,篡夺兵权,李元霸只觉得一股滔天怒火从心底狂喷而出,烧得他双目赤红,周身青筋暴起,口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李元吉!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他猛地甩开尉迟恭的手,一脚踹在身旁的石墩上,那重达千斤的青石墩竟被他一脚踹飞出去。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咔咔作响,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暴烈的杀意席卷整个营区,声如惊雷,响彻四方:“大哥待你不薄,从小护着你宠着你,你竟敢对他下手?!你这忘恩负义的叛徒,竟敢背叛大唐,谋害储君!”
“这厮若是敢伤大哥一根汗毛,本王定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李元霸暴喝一声,转身冲入帐内,一把抓起那对寒光闪闪、重达四百斤的擂鼓瓮金锤,双锤在手,气势更盛,如同下凡的战神,令人不敢直视。他大步踏出帐外,对着帐外亲卫厉声下令:“传本王将令!即刻集合先锋营所有将士,披甲持械,随本王前往齐王营帐!敢有延误者,军法处置!”
“喏!”
亲卫不敢有半分迟疑,领命后飞速散去,号角声很快在营中响起,低沉而急促,划破夜空。
先锋营的将士皆是李元霸一手带出来的死士,素来骁勇善战,对李元霸忠心耿耿,听到号角,片刻之间便披甲执刃,列阵完毕,甲胄鲜明,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而此刻的齐王营帐内,李元吉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李建成的尸体被刀斧手用毡布裹紧,藏在帐后暗格之中,地上的血迹被沙土覆盖,碎裂的酒杯、玉佩残片尽数清理干净,炭火重新拨旺,帐内看似恢复了平静,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数十名刀斧手手持利刃,隐匿在帐内屏风之后、帐外草丛之中,个个屏息凝神,只待李元吉一声令下,便会再度杀出。
一名身着黑衣的密探躬身跪在李元吉面前,低声禀报:“殿下,一切已安排妥当,太子心腹已被尽数诛杀,帅府、粮仓、兵器营皆已被我军控制,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便可昭告全军,太子暴病而亡,由殿下接任大军主帅之位。”
李元吉站在帐中,抬手摩挲着下巴,脸上带着得逞的狞笑,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些许血迹的指尖,嘴角的笑意愈发残忍:“做得好。李建成一死,这西北大军便是本王的囊中之物,长安的皇位,也离本王不远了。”
顿了顿,他眼神一冷,对着密探厉声吩咐:“你即刻乔装出营,前往李轨大营,告知他们,太子李建成已死,本王掌控唐军,愿与他平分天下,让他们即刻率军前来,与本王里应外合,剿灭唐军内部不服之人!待大事成后,本王定不会亏待于他!”
“属下遵命!”密探领命,躬身退下,趁着夜色,悄然溜出了军营。
李元吉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得意地大笑起来:“李建成啊李建成,你终究是斗不过我!你重情重义,便是你最大的弱点!这天下,从来都是心狠手辣者得之,你这般妇人之仁,不配坐这太子之位,更不配坐拥大唐江山!”
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以为李建成一死,无人再能与他抗衡,以为手握大部分兵权的他,可以轻而易举掌控整个西北大营。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人——他的三哥,赵王李元霸。
李建成仁厚心软,会被他的假意忏悔蒙骗,可李元霸性情暴烈,火眼金睛,从来不吃他这套,更对他恨之入骨。
“报——”
一道急促的传令声骤然从帐外传来,打破了营帐内的得意与平静。
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面色惨白,声音颤抖:“殿下!不好了!赵王李元霸率领先锋营大军,全副武装,朝着我军营帐杀过来了!人数众多,气势汹汹,眼看就要到帐前了!”
“嗯?”李元吉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眉头猛地皱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李元霸?他怎么会来?”
他心中咯噔一声,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却依旧强作镇定,冷哼一声:“慌什么!不过是李元霸罢了,他只是个先锋官,麾下兵马不过数千,本王手握数万大军,整个大营的兵权尽在我手,他敢来闹事,直接拿下便是!”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营帐都瑟瑟发抖。
“李元吉!给本王滚出来!”
李元霸手持双锤,一马当先,率领先锋营将士将齐王营帐团团围住。四百斤的擂鼓瓮金锤杵在地上,砸得青砖碎裂,地面震颤,他双目赤红,杀气腾腾,周身散发的霸道气势,让围守在帐外的齐王军士兵吓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尉迟恭与罗士信分立李元霸左右两侧,手持兵器,面色凝重,死死盯着营帐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