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四日,清晨。昨晚央媒《热点访谈》节目的深度剖析,加上今早权威报刊那篇分量十足的评论员文章,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在特定的圈层内持续发酵。
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隆海县委招待所餐厅,早餐气氛比往常肃穆许多。
林微微、郑平与黄政、刘标等县领导同桌用餐,大家交谈不多,但眼神交汇间,都明白今天将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饭后,按照行程,林微微一行将前往帽子岭,考察红色旅游开发项目。
车队再次出发。这次,林微微主动提出要坐黄政那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越野车,理由是“想看看你们基层干部的日常座驾,也看看沿途更真实的情况”。
郑平市长由刘标县长陪同,坐另一辆车。
陈雨坐到了越野车的副驾驶位,谭晓峰则被安排到了随行的工作车辆上。
车子驶出县城,沿着新拓宽的柏油路向帽子岭方向开去。
道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和错落的村庄,早起的农民已经在田间劳作,远处山岚氤氲,一派宁静的山区晨景。
夏林驾车,车子开得平稳。他指了指前方一个岔路口,介绍道:
(“林省长,从这里往右拐,上山就是通往帽子岭镇的盘山公路。
现在修成了两车道,虽然弯道还是多,但比以前强太多了。
我第一次来帽子岭调研的时候,路还是坑坑洼洼的砂石路,会个车都得找半天宽敞点的地方,要是遇到下雨,更是泥泞难行。”)
林微微望着窗外起伏的山峦,感慨道:
(“是啊,山区交通问题,是我们中西部地区普遍面临的‘肠梗阻’,也是制约发展的最大瓶颈之一。
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说了几十年,但要真正落到实处,让每一个偏远的乡镇、村庄都能享受到交通便利的红利,需要投入的天量资金和持之以恒的努力,任重而道远啊。”)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群山,看向更远的地方,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像你这样愿意扎根基层、敢于啃硬骨头的干部,把这条路……一直修下去,修到更远的地方。”
黄政听出了她话里的期许和一丝未尽的意味。
这话题涉及个人发展乃至更高层面的布局,他不好接,也无法承诺什么,只能保持沉默,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空调送风的微响。
陈雨从后视镜里看了黄政一眼,又看了看林微微,明智地没有插话。
黄政适时转移了话题,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
(“林姨,今天早报那篇评论员文章,您看了吧?
写得很有力度,把隆海争取国粮项目的意义,提升到了服务国家粮食安全战略优化布局、探索中西部农业现代化新路径的高度。
经过昨晚和今天早上的舆论‘组合拳’,陆副书记那边……应该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了吧?
国粮落户隆海,按道理说,意外应该不大了。”)
林微微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睿智。
她轻轻摇了摇头:
(“明面上的小动作,肯定是不敢有了。
舆论监督的聚光灯一照,谁伸手都得掂量掂量。
但是小政,政治博弈往往不在明处。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您是说……麦书记?”黄政心领神会。
(“嗯。”林微微微微颔首,“麦守疆书记能稳坐西山这么多年,平衡之术是炉火纯青的。
他之前默许陆峰去运作,是出于平衡本土势力的考虑,也符合‘项目落在西山就行’的实用主义逻辑。
现在舆论汹汹,他肯定不会公然逆势而为,支持陆峰强推甫南。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
(“他会不会以‘维护全省发展大局’、‘促进班子团结’、‘避免内耗’等冠冕堂皇的理由,私下找你谈话。
委婉地希望你‘顾全大局’,主动‘发扬风格’,甚至暗示用其他条件来‘交换’隆海的暂时退让呢?
这种‘高层协调’、‘政治艺术’,有时候比明刀明枪更难应付。”)
黄政眉头微蹙,他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麦守疆作为一把手,考虑问题的角度和。
林微微继续说道:
(“陆峰是本土派的代表人物,树大根深。他为了这个项目,绝不会轻易罢休。
直接找麦书记施压可能行不通了,但他可以‘交换’。
比如……如果他愿意拿出甫南市一个非常关键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作为交换条件,支持麦书记安排的人过去,以此来换取麦书记在国粮项目上对他的默许甚至倾向性支持呢?
对于麦书记来说,这既能安插自己人进入陆峰的‘地盘’,加强控制力,又能安抚陆峰,维持班子表面和谐,或许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黄政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林微微的分析并非危言耸听,在高层政治中,这种利益交换是常态。
甫南市是陆峰经营多年的铁桶阵,一个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位置,分量确实不轻。
但他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语气平静却有力:
(“林姨,在这一点上,我愿意相信麦书记。
相信他作为省委书记,有基本的政治判断力和大局观。
舆论已经将这件事的关注度提到了国家战略和区域探索的层面。
如果此时为了一个副市长位置的交易,就强行压制明显更具优势、也得到舆论支持的隆海。
那不仅是政治短视,更会严重损害省委的威信和公平公正的形象。
麦书记是封疆大吏,不会算不清这笔账。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东平麦燕副省长是我的老师。虽然她不会直接插手西山的事,但这份香火情,麦书记多少会顾及一些。
我相信,麦书记会做出最符合西山长远利益、也最能经得起检验的决定。”)
林微微看着黄政沉稳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年轻人,在大事面前,有焦虑,有谋划,但更有自己的坚持和信念,甚至有一种基于对人性与政治逻辑深度理解后的笃定。这很难得。
(“你有这个信心就好。”林微微语气缓和下来,“说到底,决定权还是在国粮自己手里。
你学姐那边,有没有最新消息?他们集团内部的最终评审表决会,定了具体时间吗?”)
提到这个,黄政精神一振:
(“定了,学姐刚发信息告诉我,就在今天下午三点。
她说柳总已经下定决心,要全力推动隆海项目。
昨天的舆论报道,给了柳总非常有力的支撑,也让集团内部支持开拓新区域的少壮派和技术派士气大振。
柳总准备在下午的会议上,以此为依据,做最后的冲刺。”)
“下午三点……”林微微看了看表,“那快了。成败在此一举。”
这时,车子驶过一片缓坡,路旁出现了大片整齐的梯田,田里种植的不是粮食,而是一种藤蔓作物,绿油油地铺满山坡。
(“林省长您看,”黄政指着那片梯田介绍道,“那是我们帽子岭镇引进种植的药材,主要是山药。
山区土地零散,种粮食效益低。我们农业局经过详细调研和土壤分析,发现这三个山区镇的土壤和气候特别适合种植山药、黄精等经济价值较高的药材。
现在已经开始规模化推广,政府提供种苗和技术指导,还联系了药企签订保底收购合同。
老百姓的积极性很高,这比单纯种粮食收入能翻好几倍。”)
林微微仔细看着车窗外连绵的药田,赞许地点点头:
(“这种思路非常好,因地制宜,发挥特色,把山区的劣势转化为优势。
这才是乡村振兴应该走的路子。既保护了生态,又让百姓得了实惠。”)
“是的,我们还在探索‘药旅结合’,计划在药材基地附近,开发一些观光、体验项目,和帽子岭的红色旅游结合起来,形成产业链。”黄政补充道。
“很不错,有想法,有行动。”林微微肯定道。
这时,坐在副驾一直安静聆听的陈雨开口道:“老板,黄书记,前面到帽子岭镇政府了。门口那些……是镇里的干部吧?”
黄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帽子岭镇政府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站着十几个人,为首的是镇党委书记丘明和镇长江海涛,后面是镇领导班子成员和一些工作人员,显然是在列队迎接。
黄政放缓车速,摇下车窗,对丘明和江海涛喊道:
(“丘书记,江镇长!你们两个跟上我们的车,带路上山去景点。
其他同志都回去忙自己的工作,不用这么多人陪着!正常工作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