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仙朝的正式照会与青阳措辞强硬的复照,如同两股无形的洪流,在蛮荒寂静的表象下猛烈对冲。十二个时辰的“最后通牒”,在青阳援引“程序正义”、要求“完整证据”的回应下,变成了双方外交文牍往来的起点。硝烟,从边境的啸风谷,转移到了更为复杂幽暗的外交场合与舆论场。
新神都,承运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暗流涌动。林浩刚刚主持完一场只有极少数核心重臣参加的绝密会议,敲定了下一步应对策略的每一个细节。
“李相,”林浩看向面色凝重的李铁,声音低沉却清晰,“接下来,你是青阳对外的喉舌。地煞要的是‘罪证’与‘屈服’,我们给的,只能是‘困惑’、‘遗憾’与‘严正质疑’。”
李铁深吸一口气,深知肩上重担:“老臣明白。陛下的意思是……”
“八个字:**矢口否认,祸水东引。**”林浩眼中冷光闪烁,“青阳官方,从未参与、从未知晓、从未授权任何针对‘友邻’石林族的袭击行动。至于岩律代表所言之‘特征相似’、‘武器特异’,蛮荒广袤,奇人异士、流窜匪类、乃至某些居心叵测的势力蓄意模仿栽赃,皆有可能。尤其是,”他顿了顿,“黑风部落与石林族素有宿怨,此番为夺回祖地,倾力反击,战况惨烈,其中出现什么预料之外的变数、或使用了某些非常规手段,我青阳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尽知?”
“陛下英明。”李铁领会其意,“将嫌疑推向无法查证的‘流寇’和‘黑风自卫反击的不可控因素’,既否认自身参与,又点出地煞武装石林族在先的事实,虽不直言,但听者有心。”
“不错。”林浩点头,“姿态要足,言辞要‘恳切’,摆出愿意配合‘公正调查’的姿态,但前提是对方必须拿出铁证。同时,要‘不经意’地流露出对地煞仙朝单方面听信石林族一面之词、且限期通牒这种霸道做法的不满与委屈。记住,我们不是挑衅,我们是‘据理力争’、‘维护自身清白与尊严’。”
他走到窗边,望着依旧笼罩在淡淡浊黄光影下的天空,声音更低:“但这还不够。地煞势大,仅凭我们口头否认,难以真正动摇其决心。必须把水搅浑,引入更多变量。”
“大周?”李铁试探道。
“是,也不全是。”林浩转身,“大周姬晏此前示好,是基于观察与投资。如今我们与地煞正面冲突,正是检验其态度与分量的时刻。但我们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善心。我们要做的,是**主动制造筹码,递给他们一个介入的‘理由’和‘把柄’**。”
他对侍立一旁的韩烈道:“韩烈,黑风苍狼带回的那几块带有地煞徽记的甲胄碎片,以及他们口述中关于‘黯刃’小队着装、装备、战法的细节,可已整理完毕?”
韩烈立刻呈上一枚特制的留影石和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回陛下,均已整理。甲胄碎片影像已多角度留存,细节清晰。‘黯刃’小队描述也已汇总,其作战风格、能量波动特征,与地煞戍边军部分公开资料高度吻合。尤其是他们提及,对方首领曾在地行术被元磁风暴干扰后,脱口而出的一句地煞边境军俚语,也已记录在案。”
“很好。”林浩接过留影石,神识微微一扫,其中影像正是那块灰褐色石片,地煞徽记在特写光影下颇为清晰。“将这些证据,进行必要的‘处理’。”
“处理?”韩烈一怔。
“抹去所有直接指向黑风部落的采集信息。影像背景要做模糊化,让人无法确定具体拍摄地点和时间。口述记录中,关于遭遇战的具体地点、以及与黑风部队配合作战的细节,全部隐去或替换成模糊词汇。”林浩指示道,“我们要创造的,是一份‘来源不明、但内容可信’的,关于地煞仙朝特种部队**非法越境、介入蛮荒部落冲突**的‘可疑线索’。”
“然后,”林浩看向负责最隐秘情报渠道的“隼眼”,“通过我们与大周姬晏那条‘云踪令’单线渠道,以及另外两条备用的、绝对隐秘的中转路径,将这份‘处理’后的线索,分批次、不同时间,传递给姬晏在‘云泽城’的联络点。记住,不要附加任何要求或评论,仅仅是‘匿名投递’。”
隼眼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是要借大周之手,将此事捅到更高的台面上去?比如……‘仙界同盟’的相关会议?”
“正是。”林浩颔首,“大周仙朝文治着称,向来重视‘规则’与‘平衡’,对地煞、天罡等本土仙朝的扩张素有戒心。地煞在蛮荒缓冲区边缘秘密部署特种部队,支持代理人挑起冲突,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触碰了同盟内部关于‘军事力量在缓冲地带使用限制’的模糊红线。这份‘线索’,就是递给大周的一把刀。他们未必会全力为我们出头,但一定会利用此事,在同盟框架内质疑地煞,敲打其气焰,为自己争取话语权,同时……观察我们的价值与韧性。”
他看向李铁:“对外,你负责‘死不认账’,言辞可以甚至略显‘笨拙’地反复申辩。对内,全军备战,外松内紧。而对大周那边,我们则是‘沉默的受害者’,‘无意中’泄露了‘惊人内幕’。多线并行,虚实结合。”
“那大秦方面?”李铁问。
“大秦赢战将军,务实而重利。”林浩沉吟,“我们此前已发去情况通报。暂时不必再主动接触。静观其变。若大周发难,地煞受制,大秦自会重新评估蛮荒西南的价值与我们的分量。有时候,沉默,比喧嚣更有力量。”
**布局已定,齿轮转动。**
李铁作为青阳丞相,开始频繁出现在新神都有限的对外场合(主要是面对玄黄观察使文昌的“例行询问”和偶尔来访的其他小势力探子),他的表情永远是恰到好处的困惑、无奈与一丝被冤枉的愤懑。
“岩律代表所言,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我青阳立朝未稳,自顾不暇,焉有余力去千里之外袭击什么贸易伙伴?这定是误会!或是……唉,蛮荒险恶,多有匪类冒充……”
“独眼?重伤?使重刀?李相,此言差矣。蛮荒之中,伤残勇士何其多?用刀者更是如过江之鲫。岂能凭此臆断?”
“配合调查?自然愿意!只要地煞仙朝能拿出经得起所有同盟成员共同验证的确凿证据,我青阳定当全力配合!但若仅凭猜测与片面之词,便要我等交人赔款,实难从命。此非待友之道,更非同盟法度精神所在啊!”
他的话语,通过种种渠道,或多或少地流传出去。青阳给人的印象,像是一个被吓坏了、急于辩白却又不敢太过强硬、只能反复念叨“规矩”和“证据”的“老实人”。这种姿态,在一定程度上,反而让一些原本倾向于相信地煞说辞的中立者,产生了一丝疑虑——地煞是否太过霸道?证据真的那么铁吗?
而与此同时,数份经过精心“处理”、抹去了直接来源、但内容触目惊心的“情报”,通过几条极度隐秘、甚至绕道其他星域的路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大周仙朝**在边境“云泽城”的情报分析官案头,并很快被标注为“高潜在价值”,呈送给了更高层,最终,落入了与姬晏关系密切、且对地煞仙朝边疆政策素有研究的一位**礼部员外郎——风清远**手中。
风清远,大周仙朝中少壮派官员的代表之一,素以思维敏捷、擅长利用规则制衡对手着称。他仔细研读了这几份“匿名投递”的材料,尤其是那块带有清晰地煞徽记的甲胄碎片影像,以及那些对“黯刃”小队作战风格的详细描述(某些细节与他通过其他渠道了解的地煞戍边军特点高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