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在发光根须构成的穹顶下静静流淌,蓝莹莹的水光与头顶垂落的淡绿、莹白光芒交融,将这片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沉静的星河。然而,空气中残留的冰冷恶意与远方隐约传来的、更多窸窣蠢动之声,却像细小的冰棱,不断刺穿着这份看似祥和的表象。
陈胜三人在短暂的喘息后,更加谨慎地沿着河岸前行。巫凡指尖捻着一点“引路粉”,在关键的岔口或转弯处留下细微的记号。阿洛紧跟在陈胜身侧,大眼睛不时警惕地扫视着河岸两侧那些看似无害的荧光植物丛,眉心印记传来持续的、微弱的温热感,既是与这片祖地的共鸣,也像一种对潜在危险的预警。
越往下游走,人工的痕迹便越发明显。河岸的石壁不再是天然形成,而是被修葺得平整光滑,上面开始出现清晰许多的浮雕。那些浮雕的内容,与他们之前在甬道中看到的模糊痕迹一脉相承,却更加宏大、精细:描绘着青木遗族的先民们如何与森林中的巨兽共舞,如何引导地脉灵气滋养奇花异草,如何在参天古木的枝桠间建造起与自然浑然一体的树屋与殿堂……浮雕的风格充满了灵动与和谐,人物表情安详喜悦,处处体现着这个文明对自然的尊崇与融合。
然而,在许多浮雕的边缘或角落,也出现了令人不安的“后期添加”——同样是浮雕技法,但线条变得扭曲狰狞,内容变成了污秽的雨水从天而降,狰狞的虫豸从地底钻出,人们痛苦地挣扎、逃亡,巨大的树木枯萎倒塌……最后几幅浮雕,更是描绘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仪式:无数青木遗族之人聚集在一株通体晶莹、仿佛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巨树之下,为首的大祭司高举法杖,眉心亮着与阿洛相似的、却更加璀璨的金色纹章,天空中,一条鳞爪飞扬的银色巨龙盘旋,将一道星光般的吐息注入大祭司的纹章,然后,巨树爆发出吞没一切的光芒,将所有族人与来袭的污秽一同覆盖……
浮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只剩下大片被刻意磨损或破坏的空白石壁。
“这是……记录了他们文明毁灭的过程?”巫凡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描绘灾变和最后仪式的浮雕,指尖冰凉,“污秽入侵,他们似乎动用了最终的手段,借助龙胤纹和祖树的力量,进行了一场……封印?还是同归于尽?”
“大祭司把力量给了我,然后把我送走了……”阿洛看着最后那幅巨龙与巨树的画面,喃喃道,眼眶微微发红。那些破碎的记忆再次翻涌,与眼前的浮雕相互印证,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酸楚。
陈胜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疑虑更甚。浮雕显示青木遗族似乎是以某种牺牲封印了灾难。但为何“汲灵妖株”这种明显带有掠夺和污染特性的邪物,会出现在他们的祖地遗迹中?是封印出现了漏洞,被外邪入侵?还是……当初他们封印的“东西”,本身就具备这种特性,如今正在缓慢复苏和泄露?
他想起在异界见识过的“蚀渊”,那种纯粹的“吞噬”与“虚无”。而“汲灵妖株”表现出的,更像是“污染性掠夺”。两者有相似之处,但又有微妙的不同。难道,侵蚀不同世界的力量,本质相通,却因世界规则或载体的差异,表现出不同的形态?
就在他沉思之际,前方的河道忽然出现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拐弯。拐弯之后,视野豁然开朗,暗河在这里汇入了一片更加广阔的地下湖泊。而湖泊的对岸,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浮雕中那株“祖树”可能所在的核心区域——
那是一片难以用语言形容其壮丽的景象。
湖泊中心,并非岛屿,而是一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巨树的根部!这树根如同从湖底生长出的、连绵起伏的山脉,无数粗壮如宫殿梁柱的根须裸露在水面之上,彼此盘绕纠缠,构成了一个巨大无朋的、微微高出水面的“根须平台”。平台上,隐约可见坍塌但依然能窥见昔日辉煌的玉石栏杆、断裂的廊柱、以及一些奇异的、仿佛与树根生长在一起的建筑残骸。而在平台的中心,也是所有根须汇聚之处,一截直径超过数十丈、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半透明质感、内部流淌着如星河般璀璨的淡金色和翠绿色光流的树干基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它虽然只剩下根部,但那磅礴浩瀚的生命力与古老威严,依旧如同实质般弥漫在整个湖泊上空,让目睹者心生敬畏,不由自主地想要顶礼膜拜。
这就是“万木祖庭”的核心,青木遗族传说中的“世界之根”,也是阿洛记忆中那株与真龙共鸣的巨树残骸!
然而,与这神圣景象形成残酷对比的,是触目惊心的污染。
只见那半透明的树干基座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铅灰色纹路!这些纹路深入树干内部,不断蠕动着,贪婪地吮吸着树干中流淌的璀璨光流,将其转化为一种污浊的、灰暗的能量,再顺着纹路向下方的根须平台和湖泊中渗透。许多粗大的根须上,也缠绕、镶嵌着大小不一的、铅灰色的“汲灵妖株”本体,它们如同恶性的肿瘤,不断增生、蔓延,将原本充满生机的根须侵蚀得灰败干瘪。湖泊靠近树干基座的水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绿色,水面上漂浮着灰白色的泡沫和枯死的荧光水草。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被污染最严重的树干基座底部,无数灰色根须纠结缠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搏动的、如同心脏般的瘤状物。瘤状物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符文(与陈胜之前感知到的控制符文同源),正以稳定的节奏,将污染能量泵向四面八方。而在瘤状物旁边,一个身披墨绿虫纹长袍的熟悉身影,正背对着他们,高举着那根顶端琥珀已然碎裂、却依旧散发着不祥绿光的木杖,对着瘤状物和污染的树干,进行着某种持续而邪恶的仪式——正是之前败退的百足部虫师!他竟然通过其他途径,先一步抵达了这里!
虫师周围,还游荡着十几个身影。其中有两个是之前跟随他的百足部护卫,眼神依旧麻木灰暗。而另外十几个,则形态各异,有的穿着破烂的兽皮,有的甚至穿着雷击木寨风格的服饰,但无一例外,眼神空洞,皮肤下可见灰色纹路流动,动作僵硬,如同被操控的傀儡。他们显然是虫师在探索途中捕获或杀害的其他闯入者,此刻都成了他邪术的奴仆和守卫。
“他在……加深污染,试图控制‘世界之根’的残存核心!”巫凡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愤怒与绝望。她能感觉到,那树干基座中残存的、浩瀚如海的纯净生命力,正在被那瘤状物和虫师的仪式疯狂抽取、污染、转化!每拖延一刻,祖树残存的力量就衰弱一分,而虫师掌控的邪力就增强一分!
阿洛死死盯着那被灰色纹路侵蚀的树干基座,小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眉心印记滚烫得如同要燃烧起来!她能清晰地“听”到祖树残魂发出的、微弱却无比悲恸的哀鸣,那是对自身被玷污的绝望,也是对往昔辉煌的追忆,更是对天空中那银色巨龙的深深眷恋与呼唤……这哀鸣与她血脉深处的记忆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不……不能让他……”阿洛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悲伤。
陈胜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道:“冷静,阿洛。我们不仅要阻止他,还要想办法净化这里,切断污染源。但虫师有备而来,控制了傀儡,还占据了有利位置。硬闯只会让他狗急跳墙,加速破坏。”他快速观察着湖泊周围的环境。
湖泊并非完全环绕着根须平台,左侧有一片相对狭窄的、由倒塌建筑和巨大根须形成的“废墟斜坡”,可以绕到平台侧后方,接近树干基座,但路线曲折,且很可能有傀儡埋伏。右侧则是较深的湖水,不利于行动。正面强攻,会直接暴露在虫师和所有傀儡的火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