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刚刚坐定、依旧难掩震撼与局促的刘群身上。
他手中那杯清茶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他苍白的面容前氤氲开。
叶云帆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刘群脸上,声音沉稳地开口:“公度兄,既已至此,情势紧迫,便无需过多客套。
请你将晋阳城如今真实境况,详尽道来。
在座诸位,或许有人知晓那段历史,但纸上得来终觉浅。
你的亲历所见,至关重要。”
刘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对这“仙境”的震惊和对在场众人身份的惶惑中挣脱出来。
晋阳,父亲,军民,饥饿,胡骑……
这些沉甸甸的现实迅速压倒了其他一切。
他放下那精致得让他不敢用力的茶杯,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是,叶先生。”
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干涩,但已稳定了许多,“晋阳……已至绝境。”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不愿去回想那惨烈的景象。
“自去岁并州大饥,胡虏(匈奴刘渊部)趁机南下寇掠,家父受任并州刺史、振威将军,北上至晋阳时,城中府寺焚毁,僵尸蔽地,其有存者,饥羸无复人色,荆棘成林,豺狼满道。”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家父剪除荆棘,收葬枯骸,造府朝,建市狱,勉力经营,民心稍安。
然并州凋敝久矣,仓廪空虚,去岁所收,不及往年三成。
今岁开春以来,胡骑游弋于外,断绝商路,春耕屡遭骚扰,播种不及往年半数。
如今城中……”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目光扫过倾听的众人。
“如今晋阳城中,尚有军民、流民约两万余口。
然存粮……存粮已不足千斛。”
他报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叶云帆,都心头一沉的数字。
千斛,听起来不少,但分摊到两万多人头上,即便每日只喝稀粥,也支撑不了太久。
“且存粮多为陈年粟麦,多有霉变。
城中已经开始以野菜、树皮、草根为食,甚至……”
刘群的声音哽了一下,牙关紧咬,才继续道,“甚至已闻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每日都有饿殍倒毙于街巷,无人收埋,恐……恐疫病将起。”
许妍已经不知何时取出了一个轻薄如纸的黑色硬板(平板电脑)和一支细长的笔(电容笔),手指在上面快速而无声地划动、点击,记录着刘群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只是在记录一组普通的数据,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了这些信息的分量。
“军备如何?”
张致军沉声问道,他的问题直接而切中要害。
刘群摇头,脸上满是苦涩:“守军不足四千,其中大半为家父自洛阳带来的旧部及沿途收拢的残兵,余者为临时征召的丁壮,训练不足,甲胄不全。
弓矢短缺,十不存一,箭镞多以骨石磨制。
刀矛陈旧,铁甲不足百领。
城墙……城墙在去年胡骑袭扰时已有数处破损,虽经抢修,仍不坚固。
更为紧要者,守城需滚木礌石,需火油金汁,然城中……连生火之薪柴都已匮乏。”
李承乾听到这里,忍不住微微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