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比斯长老并未将泽菲尔带入戒备森严的宫廷内室或档案库,而是领着他穿过几条悬挂着历代皇室成员肖像的幽静长廊,推开一扇看似寻常的雕花木门,来到了一处位于城堡西翼高处的露天平台。
这里与下方庆典大厅的喧嚣繁华仿佛是两个世界。
平台不大,呈半月形,地面铺着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白色大理石。一圈低矮而坚固的乳白色石栏环绕四周,栏柱顶端雕刻着神态各异的圣兽。今天无风,空气澄澈微凉,带着夏夜特有的、混合了远处花园芬芳与帝都烟火气的味道。
最令人震撼的,是眼前毫无遮挡的、如同画卷般铺展开的夜景。
立足于此,几乎能将整个天启神都的核心繁华尽收眼底。正前方,是笔直宽阔、此刻依然灯火通明的“帝国大道”,宛如一条镶嵌着无数钻石的光之河流,蜿蜒伸向远方黑暗的地平线。大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建筑高低错落,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温暖灯光、店铺门口闪烁的魔法招牌、以及为了庆典特意悬挂的彩色魔法灯笼,共同交织成一片浩瀚而璀璨的星海,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更远处,依稀可见帝国魔法学院那标志性的高塔尖顶,以及几座宏伟神殿的轮廓,在夜幕下如同沉默的巨人。
皇宫自身的光辉则是这片天地中最明亮的核心。下方庆典大厅的灯火透过彩色玻璃窗,流淌出斑斓的光晕;走廊与庭院的魔法灯如同串联的珍珠;更高处的塔楼尖顶,镶嵌的巨大魔法水晶持续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辉光,如同指引帝国的灯塔。
泽菲尔走到石栏边,双手轻轻搭在微凉的栏杆上,紫眸静静地俯瞰着脚下这片象征着帝国权力与繁荣的壮丽夜景。璀璨的灯火映入他眼中,却并未点亮多少温度,反而映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更加清晰冷冽,仿佛与这片热闹保持着一种无形的疏离。
阿努比斯长老缓步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并未打扰年轻人的凝望。他也望着这片自己守护了数十年的都城景色,苍老的眼眸中倒映着万家灯火,深邃如古井。
良久,阿努比斯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在下方大厅时更加平和,如同夜风低语:“每次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区域,总会想起很多故人,很多往事。”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泽菲尔被光影勾勒出的、年轻却已显出坚毅轮廓的侧脸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感慨与慈和,“泽菲尔,你越来越像你爷爷奥利安年轻时的样子了。不是相貌完全一致,而是这份沉静,这份……立于繁华却心自有壑的气质。”
泽菲尔闻言,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身旁睿智的老者,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冽:“大长老言重了。爷爷他……是真正的英雄,是支撑赫里福德家族乃至帝国北疆多年的柱石。我……还差得很远。” 提及奥利安公爵,他眼中闪过深切而复杂的情绪,有孺慕,有怀念,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伤。那位老人是他冰冷童年里唯一的光,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受困于家族责任而未能给予他更多庇护。
阿努比斯长老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重量。“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也是个心有大义却常感无奈的人。” 他顿了顿,话锋转入更现实,也更沉重的话题,“我知道赫里福德家族,尤其是阿尔伯特那一支,从未放弃过寻找你。他们动用了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也重新翻查了当年的一些旧事。”
泽菲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我也了解到,” 阿努比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揭露隐秘的凝重,“你原本所在的家族……那个古老的赫里福德主支,曾经秘密研究,甚至差点付诸实施一种极其可怕、违背人伦与魔法伦理的禁忌法术。他们称之为‘血脉献祭与回路转移’。”
泽菲尔猛地握紧了石栏,指节微微泛白。那段黑暗的记忆,即使时过境迁,被更名改姓,拥有了新的力量与生活,依然如同潜伏在心底的毒蛇,偶尔会露出狰狞的獠牙。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才缓缓睁开,紫眸深处有压抑的痛楚与冰冷彻骨的恨意一闪而过。
“是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想用我的回路,还有我这条命,去填补凯登那个废物在家族测验中暴露出的天赋缺陷,去稳固他们大房那摇摇欲坠的‘荣耀’。”
阿努比斯长老眼中闪过深深的厌恶与怜悯:“丧心病狂!你爷爷当年与我私下谈及此事时,亦是痛心疾首,愤怒不已。他没想到,自己离家坐镇边疆这些年,家族内部竟已腐朽堕落至此,连这种邪魔外道之术都敢沾染!他说,那不仅仅是冷酷,更是一种源自傲慢与恐惧的疯狂。”
“爷爷他……尽力了。” 泽菲尔低声道,语气复杂。是奥利安公爵在最后关头强行干预,保下了他的性命,并为他安排了离开的出路,尽管那条路在当时看来同样荆棘密布,前途未卜。
“所以,你选择彻底割裂,是对的。” 阿努比斯长老语气坚决,“那样的家族,不配称为‘家’。你如今是泽菲尔·革律翁,永魔领的领主,与赫里福德再无瓜葛。”
泽菲尔点了点头,将翻涌的心绪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我早已明白。他们……不再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