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深秋的风卷着雨后的湿寒，刮过张家坳的后山，呜咽声像无数冤魂在低语。乱葬岗上荒草萋萋，枯枝交错，裸露的黄土里混杂着零散的白骨，每走一步都能踩到松软的腐殖土，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张仙凤雇了村里两个游手好闲的汉子，用一张破旧的草席裹着宋茜的尸体，绳子草草捆了几道，像扔一件垃圾似的，扔在乱葬岗最偏僻的角落。她站在几步开外，双手叉腰，看着那鼓起的草席，脸上没有丝毫悲戚，只有不耐烦的嫌恶。
“晦气东西，死了也不安生，还得让我费这功夫。”她啐了一口，脚下的泥点溅在草席上，“扔这儿就得了，反正也是个没人疼的，立什么墓碑，纯属浪费钱。”
那两个汉子得了张仙凤给的几个铜板，咧嘴笑了笑，毫不在意地用脚扒拉了些黄土和枯枝，稍微盖住草席，便转身跟着张仙凤下了山，嘴里还念叨着“张大娘大气”，全然不顾那草席下，是一个曾受尽苦难、温柔善良的女人。
张仙凤走在前面，一路骂骂咧咧：“真是个丧门星，死了都要占我家便宜，若不是怕她臭在客栈里惹麻烦，我才懒得管她。”她心里盘算着，宋茜一死，秀菊她们没了牵挂，想必也不会再回张家坳找事，陈小伟的彩礼钱还得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把秀艳也早点嫁了，换点钱回来。
她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树丛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秀艳是偷偷跟来的。
昨天早上发现宋茜没了呼吸时，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她看着宋茜冰冷的脸，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件小小的、绣着梅花的小衣裳——那是宋茜趁着清醒时，一针一线给妞妞缝的，针脚细密，还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说是等妞妞长大些穿。那一刻，秀艳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
她愧疚自己以前太过懦弱，看着宋茜和姐姐们受苦，却不敢挺身而出；愧疚自己没能保护好宋茜，让她在这个世上受尽了委屈，连死了都不能有一个安稳的归宿。
张仙凤安排人抬宋茜尸体去后山时，秀艳躲在门后，看着那裹着草席的身影，心如刀绞。她悄悄溜出家门，采了一束山间随处可见的野菊花——那是宋茜以前最喜欢的花，说它虽不起眼，却能在寒风里开得灿烂，然后一路跟着，躲在树丛里，看着张仙凤将宋茜的尸体扔在乱葬岗，看着她们扬长而去。
等所有人都走了，秀艳才从树丛里钻出来，一步步朝着那堆黄土枯枝走去。风刮得她脸颊生疼，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草席上的枯枝和黄土，露出那破旧的草席边缘。
“嫂子……”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前太懦弱，没能保护你……”
她把怀里的野菊花轻轻放在草席上，花瓣上还带着雨后的露珠，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娇嫩。“嫂子，你最喜欢这野菊花了，我给你带来了，你别嫌弃……”
秀艳的眼泪滴落在野菊花上，打湿了花瓣。她想起宋茜对她的好，想起宋茜教她认字，想起宋茜在她被张仙凤打骂后偷偷给她塞红薯，想起宋茜哪怕自己受尽苦难，还处处为她们着想。
“嫂子，你那么好，为什么要受那么多苦啊？”她趴在草席上，哭得撕心裂肺，“娘她太狠心了，她怎么能这么对你？连块墓碑都不给你立，连个安稳的地方都不给你……”
乱葬岗上只有她的哭声，伴着呼啸的寒风，显得格外凄凉。她知道，自己现在做什么都晚了，宋茜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温柔地叫她“艳丫头”，再也不会护着她了。
她用小手一点点扒拉着旁边的黄土，想要给宋茜堆一个稍微整齐些的坟包。泥土冰冷潮湿，弄脏了她的手，磨破了她的指甲，可她毫不在意，一边堆一边哭：“嫂子，我给你堆个坟包，这样你就不会被雨水冲跑了……我知道这不好看，可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她的力气很小，堆起的坟包矮矮的、歪歪扭扭的，却凝聚着她所有的愧疚和思念。堆好坟包后，她把野菊花重新放在坟头，又找来几块小石头，围在坟包周围，像是给宋茜立了一个简陋的墓碑。
“嫂子，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的。”秀艳跪在坟前，双手合十，眼泪依旧在流，“我会给你带野菊花，会给你说说我们的事。秀红姐、秀菊姐和晴姐带着妞妞去县城了，她们会好好活下去的，会过上好日子的，你放心吧……”
“我也会好好的，我不会再懦弱了。”她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眼里带着一丝坚定，“我会听你的话，好好保护自己，好好活着，不让你失望……”
风越来越大，刮得坟头的野菊花瑟瑟发抖。秀艳知道自己不能待太久，要是被张仙凤发现了，肯定会打骂她。她最后看了一眼宋茜的坟包，深深鞠了一躬，哽咽着说：“嫂子，你安息吧……愿你来生不要再生在这样的家里，愿你来生能被人疼、被人爱，能过上幸福的日子……”
说完，她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山下走去，眼泪依旧在流，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知道，宋茜虽然走了，但宋茜教会她的勇敢和善良，会一直陪着她，支撑着她好好活下去。
乱葬岗上，矮矮的坟包前，那束野菊花在寒风中顽强地绽放着，像是宋茜从未离去，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这片她曾爱过、也受过伤的土地，守护着那些她用生命保护过的人。
多年以后，妞妞长大了，跟着秀菊她们在县城站稳了脚跟，也成了一个勇敢善良的姑娘。她会跟着秀菊她们一起，回到张家坳的后山，在宋茜的坟前放上一束野菊花，告诉她她们过得很好，告诉她这个世界已经变了，女人再也不用受那样的苦难了。
而宋茜的坟前，那束野菊花年年都会盛开，在风雨中摇曳，像是在回应着她们的思念，也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苦难、牺牲与希望的故事，在岁月的长河里，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