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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天未破晓,鸡未啼鸣。
宋西在寅时末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寒风从窗纸的破洞灌进来,像冰冷的刀子刮在脸上。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炕上,听着身旁弟弟均匀却微弱的呼吸,听着隔壁父亲辗转反侧的低叹,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狗吠。
昨天赵嬷嬷的话,父亲压抑的哭声,土地庙里冰冷的泥像,还有怀中那本仿佛烙铁般的“规矩册子”,走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旋转。恐惧像潮水,一次次试图将她淹没,又一次次被她用更冰冷的决心压下去。
该来的,总会来。
她掀开薄被,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没有惊动熟睡的弟弟,也没有去点那盏费油的灯。她借着窗外微弱的、即将熄灭的星光,开始穿戴。
没有喜娘,没有姐妹帮忙,一切都要自己来。
她先穿上那身自己缝制的月白宁绸嫁衣。料子是张家送来的聘礼之一,颜色素净得近乎苍白,不像嫁衣,倒像孝服。针脚细密均匀,是她熬了数个夜晚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穿在身上,布料冰凉滑腻,贴着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她低头系好腋下的盘扣,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更衣。
然后,她坐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像样的遗物。镜面昏黄,人影朦胧。她拿起那把缺了齿的木梳,蘸了点清水,开始梳理长发。头发乌黑而浓密,握在手里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她仔细地将它们梳通,没有像寻常新嫁娘那样梳起繁复的发髻,也没有插戴任何钗环。只是用一根半旧的红色头绳——那是母亲生前用过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将头发在脑后紧紧绾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圆髻。
镜中人影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的轮廓,和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宋西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嘲讽的笑,又像是一种诀别的仪式。从今天起,宋家女宋西,就要成为张家妇李氏(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完整的名字)。镜中的影子,仿佛在一点点褪色,被那身苍白的嫁衣吞噬。
她最后抚摸了一下腕上的假玉镯。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昨夜土地庙里的誓言。然后,她站起身,从炕席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布包。里面是她分装好的碎银和铜钱,贴身藏好。那根藏着最后保命钱的空心竹簪,被她仔细地插在发髻最不起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天色依旧昏沉。她推开房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灶房里亮着微弱的火光,是父亲宋老三。他佝偻着背,蹲在灶膛前,往里添着柴火。锅里冒着热气,煮的大概是稀粥。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昏黄的火光映着他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脸,眼睛红肿着。
“西儿……起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嗯。”宋西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看着跳跃的火苗,“爹,我自己来。”
宋老三没动,只是呆呆地看着女儿身上那身过于素净的“嫁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宋西不再说话,接过烧火棍,慢慢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庞,平静无波,仿佛今天要出嫁的不是她,而是别的什么人。
粥很快煮好了,依旧是稀得能照见人影。宋西盛了三碗,端进屋里。小宝已经醒了,靠在炕头,看着姐姐身上陌生的月白衣裳,黑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阿姐……”他小声叫了一声,带着哭腔。
“小宝,喝粥。”宋西把粥碗递过去,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喝了粥,才有力气。等阿姐走了,你要自己记得按时喝药,听爹的话。”
小宝接过碗,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粥里。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混合着泪水的粥,咸涩难咽,但他拼命地往下吞,仿佛吞咽的是和姐姐最后的联系。
宋西自己也端起碗,一口一口,缓慢而坚定地吃完。每一口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为即将到来的长途跋涉积蓄力量。
饭后,天色终于蒙蒙亮。阴沉的云层低垂,没有一丝阳光,是一个灰暗压抑的冬日早晨。
没有迎亲的鼓乐,没有喧闹的亲朋,甚至连一挂象征性的鞭炮都没有。只有王媒婆,依旧穿着她那身刺眼的枣红袄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扭着腰走进了宋家破败的院子。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张家仆妇,面无表情,手里空荡荡的,连个装样子的小礼盒都没拿。
“哎哟,新娘子收拾好啦?”王媒婆的声音尖利,打破清晨的寂静,“时辰差不多了,轿子就在村口等着呢!快些快些,别误了吉时!”
所谓的“轿子”,不过是一顶两人抬的、灰扑扑的小轿,轿帘破旧,颜色暗淡,比寻常代步的轿子还不如。它就那么寒酸地停在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像一件被人遗弃的旧物。
没有拜别父母的高堂,没有兄弟送嫁的规矩。宋老三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女儿一步步走出家门,走向那顶灰轿。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小宝想冲过去抱住姐姐,却被父亲死死拉住,只能发出小兽般绝望的呜咽。
宋西没有回头。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月白的嫁衣在灰暗的晨光中,白得刺眼,也单薄得可怜。寒风卷起她的衣角和碎发,她却恍若未觉。
走到轿前,王媒婆掀开轿帘,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宋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弯腰坐了进去。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父亲和弟弟最后的目光。
“起轿——”王媒婆拉长了声音喊道,语气里没有丝毫喜气,只有完成任务般的敷衍。
两个粗壮的轿夫抬起轿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轿子很颠簸,宋西坐在里面,身体随着轿子的起伏摇晃。轿厢狭窄昏暗,只有从轿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她闭上眼,耳边是轿夫粗重的喘息声和单调的脚步声,还有轿子吱呀吱呀的呻吟。
没有送嫁的队伍,没有看热闹的村民。腊月十八的清晨,寒冷而寂静,只有这顶灰扑扑的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村庄,驶向未知的张家。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比宋家村热闹得多,但那些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喧嚣和指指点点的议论。
“到了到了!新娘子来了!”
“哟,就这么一顶小轿?也太寒酸了吧?”
“续弦嘛,还是个填房,能有什么排场?”
“听说娘家穷得叮当响,就带了一只破镯子……”
“啧啧,这嫁进来,日子怕是难过哦……”
轿帘被掀开,刺眼的天光涌了进来。宋西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张宅比宋西想象的要大,青砖灰瓦,高高的院墙,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两个褪了色的灯笼,上面贴着褪色的“囍”字,显得敷衍而陈旧。门口聚集着不少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对着轿子和她指指点点。
王媒婆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上前搀扶宋西下轿。她的手劲很大,捏得宋西胳膊生疼。“新娘子,到啦!快下轿,别误了吉时拜堂!”
宋西扶着她的手,走下轿子。脚踩在张宅门前冰冷的青石板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站定,抬眼望去。
黑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开门的不是喜气洋洋的仆役,而是一个穿着藏青色比甲、面容严肃的婆子。她冷冷地扫了宋西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没有跨火盆,没有射箭驱邪,甚至连最基本的迎新仪式都省略了。宋西在王媒婆和那严肃婆子的半搀半押下,走进了张家大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砖,打扫得还算干净,却透着一股冷清。正房廊下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张王氏。她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绸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那根沉甸甸的银簪,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宋西,尤其是她身上那身月白嫁衣。
宋西垂着眼,一步步走上前,按照赵嬷嬷教的规矩,在张王氏面前三尺处停下,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儿媳宋氏,给母亲请安。”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稳。
张王氏没立刻叫起,任由宋西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刮过院子的声音。周围看热闹的下人和隐约探头的邻居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足足有十几息,张王氏才淡淡开口:“起来吧。”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宋西直起身,依旧垂着眼,姿态恭顺。
“跟我来。”张王氏转身往正房走去,宋西默默跟上。王媒婆想跟进去,被那严肃婆子一个眼神拦在了门外。
正房堂屋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但陈设古朴厚重,透着一股压抑感。正面墙上挂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下方是一张宽大的八仙桌,两旁摆着太师椅。此刻,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想必是张王氏的丈夫、宋西的公爹。他闭目养神,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下首椅子上,则坐着一个年轻人。
这就是李铁柱?宋西未来的丈夫?
她极快地抬眼瞥了一下。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崭新的靛蓝长衫,身材略显单薄,面容斯文,甚至称得上清秀,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只是不安地搓着手指。当宋西看过去时,他像是受惊般迅速低下头,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
这就是要和她共度一生的人?宋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个凶神恶煞的人。但,也绝不像能依靠的样子。
“跪下。”张王氏的声音打断了宋西的思绪。
宋西依言,在堂屋中央的蒲团上跪下,面对牌位和公婆。
没有司仪,没有唱和,仪式简化到近乎潦草。张王氏代替了所有角色,声音平板地指挥着:
“一拜天地。”
宋西转向门外方向,叩首。
“二拜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