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流与冻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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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梆子声,像是从极寒的冰层下传来,闷钝而固执地敲碎了宋西本就浅薄如纸的睡眠。她几乎是随着那声音弹坐起来的,动作牵扯到全身的筋骨,尤其是膝盖,顿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发出声音。

屋里比昨夜更冷。窗户纸在寒风中鼓荡,发出噗噗的声响,像垂死之人的喘息。李铁柱睡在床的外侧,背对着她,呼吸平稳,对身旁人的痛苦毫无察觉,或许,是刻意忽略。

宋西坐在冰冷的床沿,缓了许久,才颤抖着摸索穿衣。膝盖肿得厉害,隔着粗糙的裤料也能摸到硬块,每弯曲一下都像有钝刀在刮。手掌的冻疮在寒冷中又痒又痛,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出黄水。她咬着牙,将脚塞进依旧潮湿冰冷的布鞋里,鞋底薄得几乎能感觉到地面每一块青石的凹凸与寒气。

推开房门,寒风如同实质的冰水劈头盖脸浇来,让她瞬间窒息。院子里铺着一层白霜,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惨淡的青灰色。她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挪地走向厨房。每一步,膝盖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身体因为疼痛和寒冷而佝偻着,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草。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和隐约的说话声。是李婶和张嫂,她们总是到得比规定时辰稍晚一些,但无人在意。

宋西推门进去,两人正围着灶膛烤火,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粗茶。见到她进来,李婶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和明显行动不便的腿上停了停,又漠然地移开,啜了一口茶,对张嫂道:“今儿个采买的老赵头怕是又要晚,天寒地冻的,路不好走。”

张嫂往灶膛里添了块柴:“晚就晚点,反正老夫人和姑娘们的早点是现成的。倒是听说今儿有客来,午饭要添两道硬菜,怕是有的忙。”

宋西默默走到水缸边。缸里的水剩得不多了,冰碴子浮在水面。她拿起扁担和水桶,肩膀一沉,昨日的红肿未消,扁担压上去,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少奶奶,”李婶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您这腿脚……要不要歇歇?挑水的活,等老赵头来了,让他顺带挑两担也成。”

宋西动作顿了一下。李婶这话,听着像是体恤,实则是试探,看她会不会叫苦,会不会借机偷懒。她摇摇头,声音干涩:“不必,我做得来。”

李婶撇撇嘴,不再说话。

宋西挑起空桶,一步步挪向后院。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井台上结着厚厚的冰,滑不留手。她小心翼翼地摇动辘轳,冰冷的铁链冻得她掌心的伤口一阵刺痛。半桶水提上来,已经耗尽了她大半力气。咬着牙,她挑起那半桶水,蹒跚着往回走。水在桶里晃荡,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裤脚,瞬间冻成冰壳,摩擦着皮肤。

一趟,两趟,三趟……她像一台上紧了发条又即将散架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汗水混着冰冷的井水,浸透了里衣,又被寒风吹透,贴在身上,冰冷黏腻。膝盖的疼痛已经从尖锐变得麻木,只是每走一步,都感觉骨头在错位。

等她终于将水缸挑到七分满,天光已经大亮。前院传来各房起身的动静,丫鬟仆妇们走动的声音。钱婆子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照例检查了水缸和柴火,目光在宋西汗湿的鬓角和微微发抖的手上掠过,没说什么,只吩咐:“老夫人今早想用鸡丝粥,拌个清爽的黄瓜丝。少爷那边,送一碗桂圆莲子羹去书房。几位姑娘的早点照旧。动作快点。”

“是。”宋西哑声应道,转身去淘米洗菜。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米粒从指缝间漏出去好几颗,她连忙蹲下身去捡。李婶在一旁看着,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准备早点的过程,宋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鸡丝要撕得极细,粥要熬得稠滑,黄瓜丝要切得均匀,拌的调料不能过咸过淡。这些看似简单的活计,在身体极度疼痛和寒冷的情况下,变得异常艰难。她握刀的手在颤抖,切出的黄瓜丝粗细不均,她眉头紧皱,深吸一口气,放慢速度,力求平稳。

桂圆莲子羹需要慢火细炖,她守着小小的炭炉,看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气泡,热气熏在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想起钱婆子提到“少爷在书房”。李铁柱……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似乎总是待在书房,躲避着家中的一切纷扰,也躲避着她。

早点备好,由各房的丫鬟来取走。秀英的丫鬟秋月来取时,特意看了一眼那碟黄瓜丝,尖声道:“这丝切得这么粗,怎么入口?我们姑娘最是讲究,重新切过!”

宋西看着那碟其实已经切得不错的黄瓜丝,没争辩,重新拿起刀。手因为寒冷和之前的劳作,颤抖得更加厉害。她屏住呼吸,用力控制手腕,一刀一刀,切得极其缓慢。秋月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她恍若未闻,只专注于手中的刀和瓜。

终于切好,秋月端着早点走了。宋西才松了口气,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扶着灶台才站稳。

早饭后,采买的老赵头赶着驴车来了,拉来了新鲜的蔬菜、肉类和米面油盐。李婶和张嫂上前清点货物,记账,付钱。宋西被指派清洗送来的菜蔬,她蹲在井边,一边洗菜,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

老赵头是个干瘦的老头,话不多,但和李婶似乎很熟络。李婶一边翻看筐里的肉,一边抱怨:“这肉看着可不怎么新鲜,价钱倒是一分没降。”

老赵头陪着笑:“李嫂子,这天寒地冻的,肉能这样就不错了。您多担待。”

张嫂插嘴道:“昨儿个老夫人还说,近日用度有些超了,让厨房俭省些。这肉……要不减二斤?”

李婶眼珠转了转:“减是要减的,但账上……还是照着原来的量记吧。老夫人问起,就说少爷和姑娘们近日读书辛苦,多用些荤腥也是应当。”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荷包,悄悄塞给老赵头,“天冷,赵叔打点酒喝。”

老赵头不动声色地接过,揣进怀里,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还是李嫂子体恤。”

宋西低着头,用力搓洗着手中的白菜,冰冷的水刺痛着伤口,也让她混沌的脑子异常清醒。虚报斤两,从中牟利……这是李婶和张嫂的猫腻。她将这一幕牢牢记住,包括老赵头揣荷包的动作,李婶说话时那闪烁的眼神。

菜还没洗完,秀兰身边的丫鬟春杏来了,端着一盆换下的衣物,里面赫然有昨日那件水红褙子。“少奶奶,五姑娘说这褙子上的污渍须得用皂角水细细浸泡揉搓,方能洗净。劳烦您再费心洗一遍,姑娘后日还要穿。”春杏将盆放下,语气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

宋西看着那盆衣物,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又是一次试探,或许,还藏着别的什么。

整个上午,她就在洗菜、洗衣、准备午饭中度过。膝盖的疼痛稍有缓解,但冻疮的手泡在冷水里,越发严重,有几个指头肿得发亮,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

午饭前,她正在灶前看着火,李铁柱忽然出现在厨房门口。他似乎有些犹豫,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步进来。李婶和张嫂见他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叫了声“少爷”。

李铁柱摆摆手,目光落在背对着他、正在搅拌锅中汤水的宋西身上。宋西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他,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屈膝行礼:“少爷。”

李铁柱看着她苍白消瘦的侧脸,还有那双红肿溃烂、握着汤勺的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又移到她明显行动不便的腿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你……你的腿……”他声音很低,带着迟疑。

“不妨事。”宋西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少爷可是有事吩咐?”

李铁柱被她这疏离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看了看旁边竖着耳朵的李婶和张嫂,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含糊道:“没……没什么。母亲让我来看看午饭备得如何了。”说完,他匆匆扫了一眼灶台,便转身离开了,背影竟有些仓皇。

宋西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刚才那一瞬间李铁柱眼中闪过的情绪,她看得清楚。但那点微弱的愧疚,在张王氏的威压和这冰冷宅院的规矩面前,不值一提。他救不了她,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关心都不敢给。

午饭时,宋西依旧在花厅伺候。今日的菜里有一道辣子鸡丁,是秀英特意点名要的。宋西在布菜时,指尖因为冻疮疼痛,微微颤抖了一下,一小撮原本该均匀撒在鸡丁上的干辣椒粉,不小心多抖落了些,恰好落在秀英面前的那份里。她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迅速将菜布好,退到一旁。

秀英嗜辣,并未察觉异常,吃了一口,辣得过瘾,连连点头:“今儿这辣子鸡丁够味!厨房总算没偷工减料。”她吃得畅快,鼻尖都冒了汗。

宋西垂着眼,心中却无多少波澜。那多出的辣椒粉,是无心之失,亦或是在极度压抑下,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微小的反抗?她说不清。她只知道,看着秀英被辣得吸气却大呼过瘾的样子,她冻得麻木的心底,并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下午,她继续清洗那盆衣物,尤其是那件水红褙子。按照春杏说的,她用皂角水细细浸泡,小心揉搓。胭脂的痕迹淡了些,但依旧隐约可见。她搓得手指伤口破裂,血丝混入皂角水中,也毫不在意。只是,在揉搓衣襟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接缝处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点异样——似乎有什么硬物缝在里面。很薄,很小。

她动作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现,只是更加仔细地将那里搓洗干净。晾晒时,她特意将那件褙子挂在最不易被风吹动、阳光又能晒到的地方,衣襟内侧朝外。或许,晒干了,那一点异样会更明显?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告诉她,这可能有用。

傍晚,钱婆子又来传话,这次是张王氏的新规矩:从明日起,宋西每日除了厨房活计,还需负责清扫前后院的落叶和尘土,尤其是通往书房的石子小径,务必一尘不染,因为张老爷每日清晨要在那里散步沉思。

又一个沉重的活计。宋西默默应下。

深夜,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厢房。李铁柱依旧未归。她点燃蜡烛,从怀里掏出那本“血债簿”和炭条。膝盖跪在冰冷的地上记录太疼,她索性趴在床上,就着昏黄的烛光,写下新的条目。

“腊月二十。膝肿未消,行艰。晨挑水,痛极。

李婶与采买赵,有弊。肉量虚记,疑分利。

秀兰褙子内缝有硬物,未知何。

李铁柱晨来厨,欲言又止,色愧而退。懦甚。

午侍饭,辣粉多落秀英碟,其未觉。

新令:加洒扫庭除,尤重书房径。

钱婆子传令时,目有异色,似怜悯?待察。

手疮溃,痛痒入骨。

然,心愈定。

所见所闻,皆记于此。蛛丝马迹,或可为刃。

寒夜漫漫,薪炭将尽。然心中一点火,冷而不灭。”

写罢,她吹熄蜡烛,在冰冷的黑暗中蜷缩起来。身体的疼痛无处不在,膝盖、手掌、肩膀、冻疮……但奇妙的是,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李婶的猫腻,秀兰褙子里的秘密,李铁柱的懦弱,张王氏层出不穷的规矩……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盘旋。

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没有力量,没有盟友,甚至没有自由。她能做的,只有忍耐,观察,记录,以及……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进行那些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无意”之举。

比如,明日清扫书房小径时,她或许可以“无意”中听到张老爷与客人的只言片语?

比如,再遇到李婶与老赵头交易时,她可以“无意”中留下一点不起眼的痕迹?

比如,对秀菊那天真而残忍的“好意”,或许可以尝试给予一点点极其谨慎的回应,看看能否在她身上打开一丝缝隙?

这些念头像暗夜里的萤火,微弱而飘忽。但在这无边的寒冷和黑暗中,哪怕是最微弱的光,也能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