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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四,寅时未至,天地间是黎明前最深沉、最纯粹的黑。那象征秩序与桎梏的梆子声尚未敲响,但另一种声音,却率先撕裂了张宅死水般的寂静。
是马蹄声。急促,杂乱,由远及近,踏碎了巷口的薄冰和残雪,最后重重地停在了张宅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之外。紧接着,是门环被用力拍打的、近乎砸门的“砰砰”声,粗暴,蛮横,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和某种不祥的意味,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去老远。
宋西几乎是和这砸门声同时从冰冷僵硬的床铺上弹坐起来的。不是惊醒,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危险的直觉。身上的每一处疼痛——瘀伤的钝痛,膝盖的刺痛,冻疮的灼痛,尤其是小腹那沉坠绵长的绞痛——在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冷汗再次浸湿了她单薄的里衣。但她无暇顾及,只是竖起了耳朵,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
砸门声持续了十几下,前院门房方向传来了老王头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阻拦和问询声,但很快被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男声蛮横地打断。声音听不真切,但“急事”、“速见”、“耽误不得”等字眼,却像冰锥一样,穿透寒风和墙壁,扎进人的耳朵里。
不是债主。债主不会在这种时辰,以这种方式上门。债主会吵,会闹,会叫嚣,但很少有这样带着军旅或衙门口吻的、不容分说的粗暴。也不是寻常访客或报丧——年节期间,若非天大的事,谁会这样砸门?
宋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比面对债主逼门更加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摸索着,飞快地穿上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将月白“嫁衣”叠成的腹带重新捆紧,冰冷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却让她稍微安心的支撑感。然后,她赤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粗糙的木板上,屏息凝神。
外面的动静更大了。脚步声杂乱,似乎不止一两个人闯了进来。老王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和绝望的哀求。然后,是钱婆子那特有的、刻意压低了却依旧带着威严的喝问声:“什么人?!敢在张家门前放肆!知道这是什么时辰吗?!”
“放肆?”那粗嘎的男声冷笑,声音提高,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酷,“奉州府衙急令,有要犯逃匿,疑似潜入本县!全城戒严,挨户排查!我等奉命行事,速叫你家主事之人出来!延误公务,尔等担待得起吗?!”
州府衙?要犯逃匿?排查?宋西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是官府的人!在这个时辰,以这种方式上门?仅仅是排查逃犯?不,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张家的账目问题,与州府那个“赵吏目”的隐秘往来,那本地砖下的真账册和信件……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足以让张家万劫不复!而官府选择在这个年关刚过、天色未明的时辰上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和某种……刻意的施压。
前院的争执声短暂停顿了片刻,大概是钱婆子在看清对方身份或文书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随即,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宋西能听出那底下的一丝颤抖和慌乱:“原……原来是官差大人。老奴失礼。只是……我家老爷夫人尚在安寝,少爷也……敢问官爷,究竟所为何事?要排查何人?可否容老奴先行通禀……”
“通禀?”另一个稍微温和些、却同样带着官腔的声音响起,“事关重大,刻不容缓!让你家主事的出来便是!再行拖延,休怪我等不客气,自行入内搜查了!”
搜查!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宋西能想象前院此刻的混乱和恐慌。张王氏,李铁柱,还有那些可能被惊醒的七姐妹和仆役……张家的最后一点体面和遮羞布,将被这突如其来的、蛮横的“搜查”,彻底撕得粉碎!
果然,一阵更加混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后,张王氏的声音响起了。不再是平日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威严,而是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透出惊惶的尖利:“诸位官爷!何事如此兴师动众?!我张家乃本分人家,向来安分守己,何来窝藏逃犯之说?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那粗嘎声音毫不客气,“李夫人,有无误会,查过便知!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夫人行个方便,让我等查看一番,也好回去交差。否则……”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连寒风似乎都停止了呼啸。
然后,张王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强撑的镇定:“既……既是官府公干,我张家自当配合。只是……内宅皆是女眷,恐有不便。官爷可否就在前院偏厅稍候,容老身将家人唤起,再行……问话?”
她的妥协,意味着事态已经严重到她不敢、也不能硬抗的地步。所谓的“唤起家人问话”,不过是拖延时间,或许是想趁机制定应对之策,或者……是试图掩盖、转移某些东西。
“前院偏厅?”那粗嘎声音似乎有些不满,但大概考虑到张家的“体面”和女眷的实际情况,最终勉强同意,“也罢。那就请夫人速速将家人唤至前院,我等逐一问话。但若拖延,或发现任何可疑,我等有权入内搜查!”
“是……是……”张王氏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接着,是钱婆子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吩咐仆役的声音。然后,整个宅院像被投入巨石的死水,瞬间“活”了过来,却是以一种惊惶失措、鸡飞狗跳的方式。各房陆续亮起了灯,传来了压抑的惊呼、哭泣和杂乱的走动声。秀英的东厢房方向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和尖锐的哭骂,秀梅和秀兰的房门打开又关上,秀玲的哭声隐隐传来,秀菊似乎被吓醒了,带着哭腔在问“怎么了”……整个张宅,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陷入了一片末日降临般的恐慌和混乱。
宋西静静地站在门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外面的一切。她的心跳,在最初的骤紧之后,反而缓缓平复下来,变得异常沉稳有力。该来的,终于来了。不是债主,是官府。这意味着,张家的危机,已经从经济层面,上升到了更危险、更无法转圜的层面。那本真账册和信件所隐藏的秘密,恐怕已经泄露,或者即将被揭开。
她迅速在脑中分析着形势。官府来人,目标明确,态度强硬,显然掌握了相当的证据或线索。他们现在只是“问话”,但随时可能“搜查”。一旦搜查,地砖下的东西,书房里的秘密,甚至各房可能藏匿的私产、信件,都可能暴露。张王氏现在一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既要应付官差,又要稳住内院,还要设法掩盖或转移最致命的证据。
而她自己,此刻必须万分小心。她只是一个“新妇”,一个在张家备受欺凌、处境堪怜的“外人”。官府问话,她该如何应对?是装作一无所知,还是适当透露一些无关紧要却又合乎情理的信息,既撇清自己,又能在必要时……为自己争取一点同情或转圜余地?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立刻确认一件事——那本地砖下的真账册和信件,是否安全?李铁柱有没有按照她之前的提醒去查看?如果官府真的要搜查,那些东西,是张家最大的催命符,但此刻,或许也能成为她自保甚至……反击的筹码?不,这个念头太危险。那些东西一旦暴露,第一个死的可能就是知情的她。但若是能提前知晓其内容,或者掌握其所在,或许能在关键时刻……
她不能再待在房里。必须出去,必须观察,必须获取信息。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走了出去。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前院方向透过来摇曳不定的灯笼光影,和隐隐的人声。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单薄的衣裳,朝着前院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脚步很轻,尽量隐在廊柱和阴影里。
还没走到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她就看到了李铁柱。他正被钱婆子半拉半拽地往前院拖,身上胡乱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鬼,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完了……完了……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钱婆子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刻板镇定,满是焦急和惊恐,一边用力拽着他,一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少爷!您振作点!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老夫人让您赶紧过去!官差要问话,您得应付着!千万不能慌!不能乱说话!”
李铁柱却像根本没听见,只是徒劳地挣扎着,想往后退缩:“不……我不去……他们会抓我……他们会杀了我的……母亲……母亲救我……”
宋西隐在廊柱后,冷眼看着这一幕。李铁柱的崩溃,在意料之中。这个懦弱的男人,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不堪一击。张王氏让他去“应付”,简直是痴人说梦。他现在这副样子,只会让官差更加怀疑。
她没有出去,只是看着钱婆子几乎是用拖的,将李铁柱拽过了月亮门,消失在前院方向。然后,她听到前院偏厅那边,传来了张王氏强作镇定的声音,正在与官差周旋,语气卑微,带着恳求。
宋西悄悄挪到月亮门边,侧耳倾听。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能捕捉到一些关键信息。
“……官爷明鉴,我儿铁柱,生性怯懦,从未与人结怨,更不可能与什么要犯有牵连……定是有人诬告……”
“……家中近日确有债主上门,乃是铺面经营不善所致,绝无其他……账目清晰,可供查验……”
“……内宅女眷,胆小体弱,受不得惊吓,还请官爷体恤,问话时……温和些……”
张王氏在极力撇清,将一切归咎于“经营不善”和“债主纠纷”,试图将事态控制在经济层面,避免牵扯出更深的问题。她也在为女眷(尤其是可能藏有秘密的秀英、秀梅等人)争取“温和”的问话环境,大概是想防止她们在惊吓之下说错话。
但官差的回应并不客气,坚持要逐一问话,并且暗示,若发现任何疑点,不排除搜查内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伴随着一个年轻仆役惊慌的呼喊:“老夫人!不好了!后门……后门那边也有官差!把后门堵住了!说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后门也被堵了!这是要瓮中捉鳖!宋西的心再次一沉。看来,官府这次是有备而来,铁了心要查个水落石出。张王氏拖延时间的企图,恐怕要落空了。
前院的嘈杂声更大了,夹杂着女眷们压抑的哭泣和官差严厉的呵斥。问话似乎已经开始了。宋西听到秀英尖利而带着哭腔的辩白声,似乎被吓得不轻。然后是秀梅努力保持冷静、但依旧带着颤音的回答。秀兰的声音听不清。秀玲的哭声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