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雪无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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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西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滑坐下去,身体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带来一阵剧烈的、难以忽视的坠痛,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她腹内猛地往下拉扯。那股陌生的温热感逐渐变得厚重而显着,缓缓地渗透了最内层的衣物,带来一种不祥的、令人心悸的湿漉感。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与这内部的湿热形成诡异的对比,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打起寒颤,牙齿咯咯作响。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才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痛呼抑了回去。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偏厅里其他女眷低低的啜泣、王家那夫人断断续续的哀告、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浸水的棉絮。

不能晕过去。不能在这里,这个时候。

她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像一根针,刺破了晕眩的迷雾,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的重心更多地靠在墙壁上,蜷缩起双腿,双臂紧紧环抱住小腹,试图用挤压的姿势缓解那持续的、下坠般的绞痛,也遮掩住身下可能出现的、任何不该有的痕迹。

怀中的木盒,冰冷而坚硬,硌着她的胸口,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清醒感。木盒里的秘密,此刻仿佛拥有了温度,与腹中那不详的、逐渐流失的温度形成诡异的共振。秀艳的身世,张老爷的罪证,那份血泪斑斑的帛书,那枚冰冷的莲苞玉佩,那枚小小的婴儿脚印……这些东西,能救她吗?还是只会将她拖入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望向秀艳的方向。

秀艳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闭目靠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但她过于挺直的脊背,和那微微颤抖的、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手背上,那道新鲜的、细长的血痂,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狰狞的黑色符咒。

她刚才经历了什么?官员问了什么?她说了什么?那道伤口是怎么来的?宋西无从得知。但她能感觉到,秀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比之前更加封闭,也更加……危险。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或者,以另一种方式释放出毁灭性的力量。

偏厅里,绝望的死水被投入了几块新的巨石,波澜却诡异地并未扩大,反而有种沉凝的、即将凝固的窒息感。秀梅和秀兰似乎从极度的惊骇中稍稍回魂,但眼神依旧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余下两具能呼吸的躯壳。秀英不再哭骂,只是蜷在角落里,用那件已经脏污不堪的斗篷紧紧裹住自己,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方向,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的火焰。秀玲偶尔还会抽噎一下,但声音微弱得像垂死的小猫。秀菊和秀晴互相抱着,像两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王家那夫人许是哭累了,也喊哑了,此刻也只是瘫在地上,无声地流泪,她的女儿和媳妇也安静下来,只是抱在一起,脸上是同样麻木的恐惧。

钱婆子依旧在角落里,仿佛已经石化,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时间,在这凝固的、散发着腐朽和绝望气息的空间里,粘稠地流淌。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没有掌灯,偏厅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门口偶尔晃过的、衙役手中灯笼的微光,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短暂而扭曲的光影,随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寒冷,随着夜的深入,变本加厉。从墙壁、地面、门窗的每一道缝隙钻进来,渗透进每一个人的骨髓。宋西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冻得失去了知觉,只有小腹那一点持续不断的、温热而粘腻的疼痛,提醒着她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不可逆转的变化。她不敢动,不敢有任何大的动作,只能紧紧地蜷缩着,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力,抵抗着那越来越强烈的、想要昏睡过去的欲望。

她知道,如果此刻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不是冻死,就是……血流尽而死。

腹部的温热感,似乎有扩大的趋势。那粘腻的触感,让她心底发寒。月事?不,时间不对,而且感觉也完全不同。是……小产?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带来一阵更甚于肉体疼痛的冰冷战栗。她与李铁柱只有那屈辱至极的新婚之夜一次,而且就在几天前……如果真是,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走得……恐怕也无声无息。也好,在这地狱般的境地里,一个不被期待、注定受苦的生命,或许本就不该来。

一丝近乎残忍的解脱感,混合着更深沉的悲哀和自我厌恶,涌上心头。但她立刻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现在不是为这个可能的、尚未成形的生命哀悼的时候。活下去,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如果这身体的异变,真的预示着那个可能存在的微小生命的逝去,那也意味着一种危险的、可能导致她暴露甚至死去的出血。她必须想办法处理。

可是,在这被严密看守、没有任何隐私可言的囚牢里,能有什么办法?她甚至连一块干净的布条都没有。

黑暗,寒冷,疼痛,绝望,像四堵无形的墙,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几乎让她窒息。

就在宋西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的热量随着那隐秘的流失而一点点消散时,前院方向,再次传来了动静。

不是送饭的,也不是来提人问话的。是许多人的脚步声,沉重,杂乱,伴随着金属碰撞的铿锵声,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嘎声,以及衙役们粗声粗气的吆喝和催促。

“快点!都麻利点!”

“这几个箱子,抬到那边车上!”

“仔细着点!摔坏了有你们好看!”

“女眷还在偏厅?看好了,一个都不许少!”

嘈杂的人声和动静,打破了夜的死寂,也惊动了偏厅里麻木的众人。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恐地望向门口透进来的、晃动的人影和灯笼光芒。

“是……是要来抓我们了吗?”秀玲用微弱的声音,颤抖着问,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秀英猛地坐直了身体,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秀梅和秀兰也瑟缩着靠在一起,脸上血色尽褪。秀艳睁开了眼睛,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幽潭。

宋西也强打起精神,忍着剧痛和眩晕,努力集中听力,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似乎是在搬运东西。沉重的箱子,家具?是查抄的物品在装车?要运走了?

紧接着,一阵更加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传来——是沉重的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还有铁器碰撞的哐当声!

是镣铐!而且不止一副!

难道……难道张王氏和李铁柱被押回来了?还是……要锁拿其他人?

偏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王家那夫人吓得“嗝”了一声,险些背过气去。秀菊和秀晴把脸埋进彼此怀里,不敢再看。

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越来越近,径直朝着偏厅而来!

门口灯笼的光芒骤然变亮,几个高大的、穿着公服的身影,堵住了偏厅的门口。为首的,依旧是白天那位面容清癯的官员,他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手持铁链和枷锁的衙役,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官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再次扫过偏厅内惊恐万状的女眷。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

“人犯张王氏、李铁柱,罪证确凿,已于州府画押认罪。依《大周律》,主犯家产,抄没入官。一应家眷,没入官府,听候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