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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冰冷,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泥土腐朽的气息。意识像是在无尽的冰海中沉浮,时而被刺骨的寒意激醒,感受到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的剧痛——小腹深处持续不断的、如同被钝刀反复搅动的绞痛,膝盖仿佛被碾碎的钝痛,冻疮溃烂处的灼痛,以及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和恶心。时而又被更深的黑暗拖拽下去,连疼痛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虚弱和失重感。
宋西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者,是否还活着。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冰冷粘稠的噩梦,不断下坠,却总也触不到底。偶尔,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感,和断断续续的、模糊的声音碎片飘过——粗嘎的男声呵斥,压抑的、仿佛来自很远的啜泣,寒风刮过什么的呼啸,还有……铁器碰撞的、冰冷刺耳的哐当声。
直到一股更加尖锐、更加具体的疼痛,从小腹左侧某个点猛地炸开,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入,将她从那混沌的黑暗中彻底刺醒。
“呃——!”
一声短促的、破碎的痛哼,不受控制地从她干裂的嘴唇间溢出。她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昏暗。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被烟熏得漆黑的、布满蛛网的茅草屋顶。身下是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泥土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潮湿发霉、散发着浓重骚臭味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粪便、血腥、潮霉、以及劣质油脂燃烧后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寒冷,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钻进她单薄湿冷的衣物,钻进骨髓。
她还活着。在昏迷之后,不知被丢到了哪里。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所有的痛苦也瞬间复苏,并且加倍清晰。小腹的坠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绞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剥离。身下冰冷的稻草,已被一股温热而粘稠的液体浸透了大半,紧紧地贴着她的肌肤,带来一种不祥的、令人绝望的湿漉之感。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出血,还在继续,而且似乎并未减缓。
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烧红的炭块。嘴唇干裂起皮,稍微一动就撕裂出血。额头却滚烫,与冰冷的手脚形成诡异的对比。她在发烧。失血,寒冷,感染,所有的因素叠加,将她推向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沉重的木枷边缘摩擦着皮肉,带来熟悉的刺痛。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极其狭小、低矮的土屋,甚至不如张家的柴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用几根歪斜木条钉成的、缝隙很大的破门,外面肆虐的风雪声清晰可闻。屋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墙角一个破陶碗里,摇曳着一小截奄奄一息的灯草,散发着微弱昏黄、带着浓重油烟味的光,勉强照亮屋内一小片区域。
土屋里不止她一个人。在她左侧不远,蜷缩着几个模糊的人影,都戴着和她一样的木枷,挤在一起取暖,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和牙齿打战的声音。看衣着身形,似乎是秀玲、秀菊、秀晴,还有王家那个年轻媳妇。她们的状态看起来也很糟糕,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青白可怖。
而在她右侧,靠近那盏油灯更近一些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是秀艳。
她依旧戴着那副沉重的木枷,铁链缠绕在手腕。但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蜷缩瑟缩,而是挺直了脊背,靠坐在冰冷的土墙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的目光,落在破门外那片飞舞的雪幕上,眼神空洞,却又似乎凝聚着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她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新鲜的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红肿得更加厉害,边缘溃烂,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宋西的动静,秀艳的目光,缓缓地从门外收了回来,转向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污浊的空气和摇曳的灯火中,再次相遇。
这一次,宋西从秀艳的眼中,看到了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同类的了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秀艳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宋西身下那片被暗红色液体浸透的、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的稻草。
宋西的心猛地一沉。秀艳看到了。她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一种混合着羞耻、恐惧和巨大无助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她。在这个肮脏冰冷的囚笼里,在最不堪的“同类”面前,暴露如此隐私而悲惨的境况,比任何鞭打和羞辱都更加刺入骨髓。
但秀艳的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事实的陈述。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也知道。现在,我们都在这里。
然后,秀艳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挪动了一下身体。她的一只手,被铁链和木枷限制着,艰难地伸向自己腰间——那里似乎系着什么东西。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在躲避什么无形的监视。
宋西屏住呼吸,看着她。
秀艳从腰间一个极其隐蔽的、像是内袋的地方,摸出了一小块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似乎是一块叠得很小的、颜色暗淡的粗布。然后,她将那块布,用极其轻微的动作,从两人之间狭窄的空地上,推了过来,一直推到宋西手边。
推完,她立刻收回了手,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姿势,目光也重新投向了门外,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做。
宋西看着手边那块小小的、粗糙的布块。迟疑了一下,她用冻得麻木、被铁链磨得生疼的手指,艰难地将其捏起,展开。
布块不大,质地粗糙,颜色灰扑扑的,像是从什么旧衣服上撕下来的。里面似乎包裹着一点东西。她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几片干枯的、颜色发暗的、卷曲的叶片,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苦涩的草药气味。宋西认得,这是乡下常见的、有止血收敛之效的茜草叶,虽然品相差,但聊胜于无。
另一样,则让宋西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那是一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薄薄的、边缘不规则的石片。石片很锋利,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青黑色的光泽。这不是普通的石头,看质地和锋刃,倒像是……某种粗糙打制的、极其原始的石刀或石匕的碎片?它被磨得异常锋利,足以割开皮肉。
秀艳给她这个做什么?防身?还是……让她自行了断?
宋西猛地抬头,再次看向秀艳。
秀艳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空洞的目光望着门外风雪,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却清晰地传入宋西耳中:“茜草,嚼烂,敷上。石片……留着。也许有用。”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没有解释,没有劝慰,只是陈述。
宋西握着那几片干枯的茜草叶和那块冰冷锋利的石片,指尖微微颤抖。茜草是给她止血的。石片……是让她在绝境中,有最后一点反抗,或者……解脱的能力?秀艳是在帮她,用一种极其隐晦、也极其危险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