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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艳那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决绝的命令，和她最后消失在黑暗岔口中的、决然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宋西濒临崩溃的意识边缘，带来尖锐的痛楚和最后一丝蛮力。
五息。只有五次呼吸的时间。
宋西甚至来不及咀嚼秀艳话语中那近乎诀别的意味，来不及思考那塞进手中的、用油纸包裹的硬物代表着什么，更来不及恐惧或悲伤。求生的本能，和一种被秀艳那孤注一掷的疯狂所点燃的、近乎盲从的决绝，驱使着她那具早已超越极限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缝隙外透入的灰白光线，冰冷，惨淡，却成了此刻唯一的方向。腹部的伤口在极致的紧张和用力下，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喉咙里涌上腥甜。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她甚至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是凭借着残存的一丝意志，用双手死死扒住缝隙边缘冰冷粗糙的石壁，指甲劈裂，指尖瞬间渗出血珠，混合着石屑和污垢。她将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全部灌注到手臂和肩膀，然后，像一条濒死的鱼，奋力地、扭曲地，将自己从那狭窄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
身体脱离暗道、接触到外界空气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冰雪、泥土和枯枝败叶气息的、凛冽到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瞬间割裂了她被汗水浸透的、单薄的里衣，狠狠扎进皮肤，深入骨髓。她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
眼前是一片被厚重积雪覆盖的、倾斜的山坳。天色是黎明前最深最沉的那种靛青，透着死寂的灰白。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积雪反射着天光，提供着极其微弱、却足以勾勒出景物轮廓的能见度。雪很深，几乎没到她小腿肚，冰冷湿透的裤腿瞬间贴在皮肤上，带来针刺般的寒意。
正前方，大约三十步开外，是陡峭的、覆盖着皑皑白雪和枯黑藤蔓的崖壁。秀艳所说的、有两个暗哨藏身的凹洞，就在那片崖壁上方某个视线难以企及的阴影里。她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冰冷锐利、如同实质的目光，正从那片阴影中扫视下来，覆盖着这片山坳的每一寸土地。
而秀艳所说的那块“凸起的巨石”，就在她左侧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那是一块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半人高的黝黑岩石，大半被积雪掩埋，但顶部和面向她的一侧裸露在外，在雪地中形成一个相对明显的、能够勉强遮蔽一人的凹陷。
十步。在平时，不过是几个呼吸就能轻松跨越的距离。但在此刻，对于宋西来说，却无异于一道天堑。
“一……”
她在心里无声地、疯狂地计数。身体因为寒冷、剧痛和恐惧而僵硬，几乎无法动弹。但她强迫自己，像之前在暗道里那样，不去思考，只是行动。她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积雪瞬间灌进领口、袖口，带来刺骨的冰凉。她甚至顾不上腹部的伤口是否会被坚硬的雪下石块撞到，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用最笨拙、最难看、却也可能是此刻唯一可行的方式——翻滚。
是的，翻滚。像一根僵硬的木头，又像一只被折断了腿的野狗，她用肩膀和背脊的力量，在冰冷的雪地上，朝着那块巨石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翻滚过去。雪沫、碎石、枯枝，不断刮擦着她的脸、脖颈、手臂，留下道道血痕。腹部的伤口在每一次翻滚、碾压中，都传来令人几欲昏厥的剧痛，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再次渗出，迅速浸湿了包扎的布条，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黏腻、冰冷。
“二……三……”
翻滚，不停地翻滚。视线在雪地、灰暗的天空、黑色的巨石之间疯狂旋转、颠倒。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割裂着灼痛的喉咙。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几乎要炸开。
“四……”
就在她翻滚的身体，眼看就要触及巨石边缘的瞬间——
“咻——啪！”
一声尖锐的、短促的、仿佛鞭子抽破空气的厉啸，紧接着是某种硬物击打在石壁或树干上的清脆爆响，从她刚刚离开的暗道出口方向传来！声音在寂静的山坳中被放大，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穿透力！
是秀艳！她动手了！她在制造动静，吸引暗哨的注意！
几乎在同一瞬间，宋西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一扭，将自己僵硬冰冷的身体，连滚带爬地，塞进了那块巨石和后方陡坡形成的狭窄凹陷里！背脊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痛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将身体蜷缩到最小，紧贴着巨石冰冷粗糙的表面，一动不敢动。
“五……”
她在心里，数完了最后一个数。五息已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蜷缩在巨石后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冷却，四肢冰冷麻木。耳朵却竖得笔直，竭力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风声，依旧在呼啸，卷起地面的雪沫，发出呜呜的声响。除此之外，是死一般的寂静。不，不对……隐约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从崖壁上方传来？还有……人声？极其模糊，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是暗哨发现了！他们在查看，在交流，甚至可能……在移动！
宋西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最缓，生怕一点微弱的白气，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寒冷，筛糠般颤抖着，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她只能用力咬住手背，用疼痛来对抗这种本能的反应。腹部的伤口，在刚才剧烈的翻滚和撞击下，似乎彻底崩裂了，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出，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粘稠、冰冷，带来一阵阵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的、如同钝刀切割般的剧痛。冷汗混合着雪水，浸透了全身，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热量。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在冰天雪地里的、逐渐失去温度的破布，意识开始因为失血、寒冷和剧痛而再次模糊、涣散。
不能晕过去！绝对不能！秀艳用命换来的机会，绝不能浪费在这里！
她猛地再次攥紧了手心。左手心里，是那块冰冷坚硬的、沾着秀艳和自己血迹的小石片，锋利的边缘硌着皮肉。右手心里，是那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扁平的硬物。她甚至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是银票？是信物？还是别的什么？秀艳最后那决绝的眼神和话语，再次浮现在眼前——“如果我能活着出去……遇到绝境……可以试着去……江宁府，乌衣巷，找一个叫‘哑婆’的洗衣妇人……”
江宁府……乌衣巷……哑婆……
陌生的地名，陌生的人，像黑暗中一个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的坐标。但在此刻，却成了支撑她不立刻倒下的、一个极其微弱的念想。
就在这时——
“在那边！”
“追！”
两声短促、清晰、带着冰冷杀意的低喝，夹杂在风声中，隐约传来！方向，似乎是从暗道出口的另一侧，也就是秀艳消失的那个岔口方向传来的！紧接着，是更加急促、杂沓的脚步声，踩踏积雪的咯吱声，迅速朝着那个方向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