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与塞缪尔对视着,空气中布满了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的灼热。
告死鸟的声音打破了这危险的平衡,冷硬如铁道上的冻石:“鲍里斯,这可不是‘流程’的一环。如果你无法管住自己的人,那我只能按我的方法来了。”
这话是对着那位额有烧伤的军官说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被称作鲍里斯的军官像是没听见列车长的话,目光依旧锁在塞缪尔脸上,声音带着一种粗粝感:“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塞缪尔定定地看着他,瞳孔深处映着车厢墙壁的烛光,缓缓吐出那个名字:“鲍里斯,是吧。”
“正是鄙人。”军官承认得干脆。
塞缪尔不再多言,左手探入衣领,动作干净地从内里勾出了那枚紧贴皮肤的吊坠。
暗色的金属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上面沾染的、属于亨利的气息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灼热。
“希望你可以认出这个。”
名叫鲍里斯的军官目光落在那滴被封存的血液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盯着那抹暗红,额上疤痕周围的肌肉绷紧又松弛。他扭过头,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压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都把枪放下。”
周围的士兵迟疑了一瞬,但还是依言缓缓垂下了枪口,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塞缪尔见状,抵在鲍里斯太阳穴上的枪口也随之移开,垂在身侧。
鲍里斯的目光转向还惊魂未定的小威廉和安娜贝尔,语气缓和了些:“这两个孩子是你的?”
“是。”塞缪尔简短地回答。
“那就请您,” 鲍里斯微微颔首,用词甚至带上了几分突兀的礼节,“稍微等一下。”
“我先处理好这些事。”
他不再看塞缪尔,迈开步子,皮靴踏在车厢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沉闷声响,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最终在野树莓身前停下。
他蹲下身,饶有兴趣地盯着女孩血红色的眼睛。
“血食怪?”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是嘛?”
他伸出手,搭在野树莓单薄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让女孩猛地一颤。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似乎要凿穿那层红色的伪装,看清里面的本质。
“你为什么要假扮血食怪?”
野树莓:“……!”
女孩的嘴角微微颤抖起来。她忽然觉得冷极了。
“我没有假扮,我就是……”她试图辩解,声音却细若蚊蚋。
“你染红的眼睛和影子把戏确实都很有意思。”鲍里斯打断她,“但这边的军队同各式各样的玩意儿都打过交道。你可以是人类、神秘学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野树莓的心上,“唯独不可能是血食怪。”
野树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慌乱地试图逃开军官的审视。然而随着她的移动,一小块阴影从她颤抖的脚下漏了出来。
“她、她有影子!”小威廉眼尖,指着地面惊呼。
“——!”野树莓像被烫到一样僵住,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这是,这是……”
阴影越长越大,伴随着她失控的声音,又慢慢缩回到一个适中的大小,一个最为普通的形状。
她看向周围环绕的人群。那些脸上有怀疑、有疏远、有怜悯……
所有情绪交织成一张沉默的网,将她牢牢困住,使她窒息。
塞缪尔了然,原来是影子相关的神秘术。这便可以解释之前在伊斯坦布尔站台看到的那个模糊影子,以及后来在车厢壁灯下那诡异的“无影”现象了。
“老大……”安娜贝尔声音带着不解,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小熊。
野树莓猛地摇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说话又快又急:“不、不,我没有说谎!”
“我是德古拉的末代后裔,我的父亲是最最最好的血食怪阿诺德六世!”
“我们一起打败了残忍又狡猾的康拉德和康拉德那狡猾又残忍的儿子……然后……”
“对,然后是战争!战争毁了我们的一切……但没关系,我还是那个强大的血食怪野树莓!”
“没有影子不怕子弹受伤了伤口也会马上愈合……”
她眼里闪着狂乱的光,脸颊因那些幸福的遐想而染上一层鲜血般的玫瑰色。
“我看到他们的尸体堆积成山,鲜血汇成河流,战火在远方一直燃烧……”
“一切都成了虚无,但我依旧活着。”
“我和我的血族——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
“我们一起活着!”
她停了下来,急促地喘息着,眼里带着近乎绝望的渴求。
“我是、我是最强大的血食怪野树莓——”
咚——!
话音未落,女孩脚下一软,仿佛被抽去骨架般倒了下去。
军官面无表情地收起枪托,掏了掏耳朵:“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头都被她吵晕了。”
塞缪尔心中也已了明。野树莓口中的德古拉、阿诺德,又或者是康拉德,这些名号他在第一防线学校的图书馆都未曾见过记载。
尽管第一防线学校的历史记录与现实本就存在些许出入,但在阿莱夫的历史课上,或是从亨利口中听闻的自身经历中,也从未有过这些名字的踪迹。
原因很简单——那本就是野树莓自编自造的脆弱堡垒。
告死鸟上前一步,声音冰冷:“你做得有点过火了,鲍里斯。你明知道她不是感染的源头。”
鲍里斯嗤笑一声,用脚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地上昏迷的女孩:“她假扮血食怪,带动小鬼们反抗士兵,如果要认真追究起来,可不是让她闭嘴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