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仿佛对凝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毫无所觉,他将手枪收回枪套,迎向告死鸟的注视。
“很抱歉打扰了你和战友的叙旧,列车长。但仓库外面还有不少感染种在游荡,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或站或坐的乘客和乘务员,补充道:“以及,伤员需要立刻处理,列车需要评估受损情况,我们还得想办法离开这个检查站——如果它还算是个检查站的话。”
塞梅尔维斯看了看地上已然毫无声息的鲍里斯,眉头深深蹙起:“……你倒是挺果断。”
塞缪尔对她的话不置可否,转身开始观察仓库那几个出入口的状况。
告死鸟依旧站在原地,她看着鲍里斯的躯体,看了很久,艾玛忍不住担忧地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嗯。”最终,她重新挺直了背脊,那道伤疤再次成为她脸上坚不可摧的印记。
“艾玛,清点伤亡,优先处理重伤员。塞梅尔维斯调查员,请你协助警戒出入口,其他人,收集还能用的武器弹药,检查自身伤势。”
告死鸟条理清晰地吩咐完,正要转身,却见艾玛停在了鲍里斯无声无息的尸体前。
她蹲下身,静静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他那曾经抚摸过她头顶、递给她玩偶的手,最终却只是悬停在半空。
“叔叔……”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足以被雪花落地的声音盖过,“……再见。”
仓库外,失去了首领的怪物们不安地游荡着,咆哮声穿透了寂静的雪夜。
仓库内,劫后余生的人们聚在一起,商讨着下一步的行动。
“信号恢复了。”塞梅尔维斯从她的装备中抬起头,“我已经联络了基金会,他们会派人过来。”
“不过看样子,恐怕增援来之前,这些感染种便会突破这儿。”
告死鸟听着仓库大门传来的持续冲击声,“虽然鲍里斯已经死了,但看起来这些感染种还处在失控的状态中。”
“甚至可以说……他们变得更加危险了。”
调查员看向仓库不断颤动的大门,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但愿今后我不会再和血食怪扯上关系,这是最后一次。”
观察着现状,难民中那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武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可我们已经耗尽了弹药,又该怎么从这些危险的家伙中突围?”
“……我想,这或许是一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告死鸟身上。
“一网打尽?”大胡子男人疑惑地重复,“你想怎么做?”
“找个宽敞的地方,将那些家伙聚集在一起,剩下的就交给‘它们’来办。”
列车长指向仓库角落里标记着“易燃易爆”的沉重货物。
“刚才我也注意到了。”塞梅尔维斯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里面装着的是炸药吧。”
“没错。这是军队之前从一伙民兵的基地里搜剿的。”
“听起来可行,但前提是我们能将分散的感染种引到一处……”阿不思诺搓着手。
“真是荒谬!”索尼娅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难道你打算给他们每人发一封邀请函,让他们一起来听音乐会吗?”
“音乐会……对啊,确实可以让他们来听‘音乐会’!”
一个豁然开朗的声音响起,是野树莓,她晃了晃手中的笛子。
“就像故事里说的那样——感染种丧失了神智,只会本能的被声音吸引。”
她举起笛子:“而卡瓦尔的笛声非常响亮,只要不是聋子都会被它吸引注意力的!”
塞梅尔维斯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确实符合基金会内部记载的资料,是个可行的方案。”
她的目光落在野树莓身上,带着审视和担忧:“所以,你决定好了吗?成为吸引感染种的诱饵?”
这个词让周围几个成年人都皱起了眉。但野树莓握紧了手中的笛子,小小的胸膛挺起,眼神无比坚定。
“是的。”
“不,她还只是个孩子……”裹着红布的女人忍不住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如果只是需要制造足够响亮的声音来吸引注意力,而不是吹奏一首完整的曲子,我想,这个任务或许可以交给我。”
塞缪尔不知何时已经走近。
野树莓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不行!塞缪尔先生,感染种会把你撕碎的!我不一样,我可以用影子迷惑它们,我……我跑得也快!”
塞缪尔看着她焦急的小脸,摇了摇头:“关于这一点,你无需担心,我比较特殊,外面那些感染种大概率不会主动攻击我。”
野树莓满脸写着不信,她并没有亲眼见过之前塞缪尔在感染种中穿行无阻的情景,这说法对她而言太过离奇。
“确实是这样。”塞梅尔维斯开口证实,她的目光在塞缪尔身上停留了一瞬,“在之前的遭遇中,塞缪尔表现出了对感染种的某种豁免特性。”
“虽然原因不明,但就结果而言,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适合执行引诱任务。”
野树莓看了看塞梅尔维斯,又看了看塞缪尔,最后咬着嘴唇,犹豫地松开了紧握笛子的手。
“那……那您一定要小心。”她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笛子,郑重地递到塞缪尔手中。
塞缪尔接过笛子,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向众人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仓库外走去。
告死鸟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那些炸药箱上,对塞缪尔的离开恍若未见,只是在他身影没入门外的风雪后朝着剩下的人挥了挥手:
“剩下的人都跟我走,我们去布置‘陷阱’。”
“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
外界——
雪还在慢慢下着。
“呜……嗷……”
感染者穿行在大雪纷飞的夜里,步履沉重,仿佛在无尽寒冬中迷失的旅人。
塞缪尔走到仓库外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边缘,他看了看手中那支造型质朴的木笛,又抬眼扫过四周影影绰绰的感染种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笛子凑到唇边。
不需要复杂的技巧,也不需要悠扬的曲调,他只需要吹出声音。
“呜————”
尖锐、高亢、甚至有些刺耳的音符骤然撕裂了雪夜的寂静!
周围所有游荡的感染种动作齐齐一滞,它们那失去焦距的眼球,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那个身形挺拔的吹笛人。
低吼声变得更加焦躁,它们开始移动,拖着僵硬的步伐朝着塞缪尔所在的位置聚拢。
而正如塞缪尔所言,也正如塞梅尔维斯所证实的那样——这些被本能驱动的怪物,在接近到塞缪尔周围数米的范围时,便会畏缩地徘徊不前。
它们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将塞缪尔困在中心,低吼着,却不敢真正扑上来。
塞缪尔对周围越聚越多的感染种视若无睹,他只是平稳地吹着,目光扫视着四周,判断着是否还有遗漏的感染种。
在原地吹奏了一段时间,直到确认基本没有新的感染种从其他方向出现。
他不再犹豫,拿着笛子,开始朝着仓库方向走去。
那些感染种立刻骚动起来,它们低吼着,推搡着,紧紧跟随着塞缪尔移动,却又始终与他保持着那个安全距离,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移动包围圈。
……
早已在目的地周围埋伏好的塞梅尔维斯观察到这一幕:“很好。那些感染种都被笛声吸引过来了……”
“准备工作完成,炸药已就位,接下来……”告死鸟看到塞缪尔的身影出现在了入口,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蹒跚蠕动的影子。
她立刻朝着塞缪尔的方向挥了挥手。
塞缪尔立刻会意,径直朝着那堆炸药箱所在的掩体后方走去,围着他的感染种也亦步亦趋地跟着移动。
当大部分感染种都聚集到了炸药的有效杀伤范围内时,塞缪尔停下了吹奏,他看向远处掩体后告死鸟所在的方向。
告死鸟也正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塞缪尔收回目光,朝着与感染种群和炸药堆相反的方向走去。
包围着他的感染种们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失去了声音的吸引,它们有些茫然地停在原地。
但当塞缪尔从它们身边走过时,它们依旧自动向两旁分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塞缪尔就这样,在数十双浑浊眼珠的注视下,缓缓穿过了感染种的包围圈,走到了相对安全的区域边缘。
他的任务完成了。
一切准备就绪。列车长收敛眉目,发出最后的指令。
“三、二、一——”
众人紧紧捂住了耳朵。
砰!
那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然炸响!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枪声都要猛烈千万倍!
炽烈的火光瞬间膨胀成一个巨大的橙红色火球,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如同白昼!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卷起积雪、泥土、碎石和残破的零件,即使是离得远的几个感染种也被撕成了碎片!
爆炸声在群山之间反复回荡,过了许久,爆炸的余波才渐渐平息。
只剩下火焰在废墟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受惊鸟类的零星鸣叫。
告死鸟从掩体后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雪沫。
雪,依旧在下,纷纷扬扬,试图掩盖这新生的创伤与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