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七连的连部会议室里,那张掉漆的长条会议桌上,摊开摆着十几本崭新的红色毕业证书。
封面上烫金的校名和“高中毕业证书”几个大字,在头顶日光灯管有些苍白的光线下,反射出亮闪闪的光泽,有些晃眼。
高城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军靴的硬底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有节奏的摩擦声。
他手里攥着史今的那本毕业证,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转着圈儿的劲头,
活像一头刚刚在演练中得了头彩、正兴奋得不知该如何发泄的年轻老虎,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压不住的得意和亢奋。
“老洪!你快看!仔细看!”
高城猛地一个急停,脚步钉在地面,转身“啪”地一下将手里那本红彤彤的毕业证拍到了指导员洪兴国面前的桌面上,声音亮得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瞅瞅!都瞅瞅!我就说嘛,咱钢七连出去的兵,甭管撒到哪儿,就没有一个是孬种!是孬兵!
搁草原五班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风吹日晒啃了三个月的沙子,回头还能把这硬邦邦的高中毕业证给拿下来!这叫什么?啊?这就叫真本事!是骨子里的硬气!”不行,找时间要到三连和六连的门口,去散散步。
洪兴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伸手,一张张拿起桌上那些毕业证,慢慢地、仔细地摩挲着光滑的封皮,仿佛在感受那份来之不易的份量。
他的目光落在每本证书最底下那栏鲜红的合格印章和钢印上,眉眼间的欣慰和自豪藏都藏不住。
他点点头,指尖在印章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带着感慨:
“是本事,硬本事。不过老高,话说回来,这份本事里头,一大半得归功于许三多那孩子。
当初咱们连去草原五班驻训,要不是他天天跟个小先生似的,
雷打不动地盯着这帮坐不住的糙汉子背公式、写作文、做习题,就凭他们自己那点耐心和底子,哪能坐得住那冷板凳,啃得下那些天书?”
这话实实在在说到了高城的心坎里。他刚才那股子张扬的兴奋劲儿稍稍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熨帖的欣慰。
他一拍自己结实的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露出一种“与有荣焉”的表情:
“这话在理!许三多那小子……以前我总嫌弃他,一根筋。可现在看,这小子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细着呢!
他知道当兵的,不能光有抡圆了的膀子力气,不能光会冲山头拼刺刀,还得肚子里有墨水,脑袋里有文化!这才是长远的路子!说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以前嫌他轴,嫌他认死理,现在看来,这股子轴劲儿,这份认准了就一头扎进去的执着,值!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