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该查鞋底。”云逸对他说,“你应该问,为什么偏偏是你去查?因为别人不愿碰。因为这事既无功,又得罪人。”
他又看向粮储院副使:“你也不该一个人扛。可你试过找人帮忙吗?军务堂有闲人,协理署有腿脚快的,你都没开口。因为你怕他们插手你的地盘。”
最后,他看向军务堂执事:“你抱怨耗材多,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增补都由你报、你审、你领?因为没人能碰你的账。可正因如此,别人看你,就像看一堵墙。”
三人站在原地,未动,也未反驳。
“敌人没来攻门。”云逸说,“他们只需要让这堵墙和那口井、这条街,再也不信彼此能守住同一个家。”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权、责、利。
然后圈住中间那个“责”字,又在旁边写了个“衡”。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劳而患无序。”他说,“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有人想造反,而是制度没跟上脚步。你们争的,不是私利,是安全感。可这种安全感,正在把我们切成一块一块。”
他放下笔,对赵七说:“三份报告,原样封存,暂不归档。任务未结,责任未清,谁也别想交差了事。”
赵七接过报告,默默退出。
云逸没再看三人,只说了一句:“散了吧。”
三人陆续出门。军务堂执事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地图,协理署管事把药杵往地上顿了一下,粮储院副使走得很慢,仿佛脚下压着千斤。
门合上后,云逸独自站在案前。他盯着纸上那个“衡”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一行小字:“调近三月各堂署物资分配明细与人员轮值记录。”
接着又写:“重点核查异常调动与交叉空白。”
他吹干墨迹,折成方块,用红线缠了两圈。
片刻后,赵七推门进来。
云逸把纸块递给他:“这件事,不能走文书,不能留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什么。”
赵七接过,没打开,直接收进袖中。
“矿道口的夜间值守。”云逸说,“暂停。”
“那监视呢?”
“改暗为明。白天派两个人,就在断崖上站着,不藏,不躲,让所有人都看见。”
“可万一……”
“就让他们看见我们在等。”云逸说,“等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心里那点疙瘩,什么时候能解开。”
赵七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云逸叫住他。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南林方向,新搭的木棚下有人影走动,校场旗杆旁两个少年正在演练拳法,东矿口的运矿车缓缓爬坡,轮轴吱呀作响。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你去调记录。”他说,“我要知道,这三个月里,是谁在什么时候,少领了一块炭,多值了一班岗,或是,悄悄换了鞋底。”
赵七应了一声,退出偏厅。
云逸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指尖轻轻敲着窗框。
一下,两下,三下。
像那天在廊台,木枝敲砖。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界桩上,低头啄了两下红漆未干的木头,又扑棱飞走。
云逸的目光落在它起飞的方向——那是通往废弃矿道口的小路。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符纸,上面只画了一个圈,圈内三点,形如北斗残星。
他没有贴出去。
只是将它平放在案上,正对着地图上那个被蛛网包围的圈。
符纸静止不动。
屋内无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