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授法阁东廊仍浮沉于灰蓝未明的天光里。青砖缝间压着三本册子,封皮素白,边角微卷,正是昨夜归档的《共治日志》。云逸蹲下身,炭笔在每册封底划出一行字:“事毕归,勿候。”笔锋未顿,墨迹未干,他已直起身,袖口掠过砖面,带起一缕极淡的尘气。
辰时整,他立于授法阁正阶。晨风扫过校场旗杆,布幡轻抖,却未发出声响。他未敲钟,亦未传鼓,只朝西边偏道抬了下手。军务堂执事自廊柱后转出,甲片未擦,肩甲尚歪,腰背却比昨日挺得更直。
“十二名巡哨好手,四名阵纹学徒,两名灵药辨识者。”云逸道,“一个时辰内,校场东侧集结。”
执事点头,转身便走,步子比前几日快了半拍。
云逸又取出一张素笺,提笔写就一道手令,墨迹未干便递过去:“交粮储院副使。三日干粮、净水符三百张、避瘴香二十束,即刻装车待发。”
执事接令,拇指在纸边按了一下,未言语,快步离去。
云逸未回内室,也未进偏厅。他绕过授法阁正门,径直往校场东侧去。那里空地开阔,黄土夯实,几根旧木桩还钉在地里,是去年练兵时留下的痕迹。他停在最靠南的木桩旁,静立等候。
巳时初,人陆续到了。十二名巡哨皆着灰褐短打,腰束皮带,背上斜插短棍;四名阵纹学徒背着竹筒,筒口以油纸严封;两名灵药辨识者,一人挎藤筐,一人拎陶罐,筐中垫厚棉,罐口缠湿布条。
无人喧哗,亦无交头接耳。他们默然列成三列,中间空出一条直道,尽头正抵云逸脚边。
他未点名,亦未训话,只略扫一眼人数,确认无误,便朝北微微颔首:“出发。”
队伍即动。脚步齐整,却不沉重。巡哨在前,学徒居中,辨识者垫后。云逸走在最后,青衫下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内衬——洗得发白,却干净如初。左耳朱砂痣在晨光里透出一点红,不刺眼,亦不褪色。
校场东侧尽头,是一段塌了半截的旧矿道。入口覆满藤蔓,石壁爬满青苔,几处裂缝里钻出细草。云逸止步,抬手拨开藤蔓。底下露出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而入。他伸手探了探,指尖触到一丝凉意,非地底阴寒,倒似水汽凝结后的微润。
“就是这儿。”他说。
无人问“去哪儿”,亦无人问“为何来此”。巡哨队长上前一步,抽出腰间短棍,轻轻叩击石壁。声闷而有回响,说明其后为空。他回头望向云逸,云逸颔首。队长当即率人鱼贯而入。
云逸最后一个进去。弯腰时,右袖蹭过石沿,布料撕开一道寸许口子,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他未理会,只将藤蔓重新搭回原处,遮得严丝合缝。
矿道内黑,却不潮。壁上嵌着几块萤石,幽幽泛光,照出前方斜向下的坡道。队伍行得稳,碎石踩踏声沙沙作响。云逸落在最后,目光扫过两侧石壁——有凿痕,深浅不一;有焦痕,似火把熏燎所致;还有几处暗红印子,干涸发褐,难辨年岁。
约行两刻钟,坡道渐缓,前方豁然开阔。矿道尽头并非死路,而是一面光滑石壁,高约三丈,宽逾五丈,表面无纹无刻,唯有一道竖直裂隙,自顶至底,宽不过三指,边缘泛着极淡银光。
云逸抬手止步。
队伍即停。阵纹学徒立刻解下竹筒,抽出黄纸铺地,蘸墨疾书;灵药辨识者启陶罐,取一小撮褐色粉末,捏于指尖,凑近裂隙轻嗅;巡哨则散开,两人一组,背靠背警戒。
巳时三刻,阳光斜射入洞,恰好落于裂隙正中。那银光陡然亮起,如水波荡漾,裂隙缓缓张开,现出一道幽光——不刺眼,却吸光,连萤石微芒亦被吞去三分。
蚀灵雾自缝隙渗出,灰白,无声,飘得极慢,却令人眼眶发涩,眉心发紧。
云逸未动。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巴掌大小,黄铜所铸,正面镌“共治”二字。他以指腹摩挲那二字,一遍,两遍,第三遍时,铜牌表面泛起一层极淡青光,似水纹,又似呼吸。
他将铜牌悬于裂隙前半尺。
蚀灵雾触到青光,微微一滞。盘旋于裂隙上方的铁喙雀群振翅欲扑,却在离铜牌三尺处顿住,铁喙开合数次,终未落下。
云逸抬眼:“焚香。”
灵药辨识者即取香点燃,插于裂隙左侧三步外地上。烟气升腾,被东南风一吹,斜斜掠过裂隙边缘。蚀灵雾随烟流偏移,薄了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