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蝗灾来得比谁预想的都要凶猛,那铺天盖地的虫群掠过田野,不过几日功夫,十几个村庄的庄稼便被啃噬得只剩光秃秃的秸秆,田埂上到处是残败的叶片和虫蜕,风一吹,竟有种萧瑟的荒芜。
流离失所的百姓背着破旧的行囊,拖家带口往京城方向挪动,城门外的空地上很快挤满了人,讨饭的哭声、孩子的啼喊声混在一起,像一张沉重的网压得人心头发紧。
朝堂上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武将出身的张大人猛地一拍案几,粗声大气地嚷嚷:“烧!赶紧把那些遭了灾的农田全烧了,一把火兴许能把蝗虫崽子全烧死!”
话音刚落,文弱的王御史便连连摇头,手里的笏板都快晃掉了:“不可不可!焚烧农田乃是逆天之举,恐遭天谴啊!依老臣看,不如设坛祭祀,祈求上天垂怜,收了这蝗灾才是正理。”
两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却没一个人能说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
皇上坐在龙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龙椅扶手而微微发白。
连日来的奏折堆成了小山,每一本都在诉说灾情的严重,他夜里几乎合不上眼,连带着去静思苑的次数都少了,偶尔去一次,脸上也满是疲惫,对叶桑的笑语也淡淡的。
叶桑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从诸天阁拿到的那份赈灾方案,是时候拿出来了。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养心殿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
皇上还在案前批阅奏折,手里的朱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望着奏折上“颗粒无收”“饿殍渐增”的字眼,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了跳。
叶桑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脚步放得极轻地走进来,瓷碗与托盘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柔声说道:“陛下,歇会儿吧,莲子羹刚温好,您尝尝?”
皇上闻声抬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看到是叶桑,紧绷的脸稍稍缓和了些,却还是忍不住叹气:“你来了。这蝗灾一日不平,朕这心就一日落不了地,哪有心思歇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叶桑把莲子羹放在案几一角,屈膝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陛下,臣妾倒是有个想法,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该如何措辞。
皇上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他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前倾:“哦?你有想法?快说说看。”
在他印象里,叶桑向来温婉,极少在政事上发表意见,此刻倒让他生出几分好奇。
叶桑抬起头,目光清澈,缓缓开口:“臣妾听绿萼说,她前几日去城郊采买时,留意到京郊的蝗虫多在清晨天刚亮和傍晚日头西斜的时候出来活动,等到日头正盛的白天,就都躲进草丛里藏着了。”
她顿了顿,见皇上听得认真,便继续道,“臣妾想着,不如组织百姓,在清晨时分带着竹筐、扫帚到田里去捕蝗。而且……而且捕到的蝗虫,是可以用火烤了吃的——臣妾也是听人说的,有些地方的百姓就常吃这个,说它高蛋白,顶饱得很。”
说到“吃蝗虫”时,她特意放低了声音,生怕皇上觉得荒唐。
皇上果然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下意识地反问:“吃蝗虫?那玩意儿能吃?”语气里满是怀疑,甚至带着点生理性的抗拒。
“是。”叶桑肯定地点头,眼神坦然,“这样一来,既能除掉蝗害,又能解决百姓眼下没粮吃的问题,岂不是一举两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焚烧农田,臣妾觉得不妥,那样会伤了土地的元气,以后再想耕种就难了。倒是可以让百姓挖些深沟,把蝗虫赶到沟里,再用土埋上,既能灭蝗,那些虫尸烂在土里,还能当肥料肥田呢。”
她喘了口气,理了理思路,接着说:“还有赈灾的粮款,臣妾想,不如让各地的富户捐粮,朝廷给他们颁块牌匾或是赐些荣誉,他们想必会愿意的。然后再派些清廉的官员去监督发放,定能防止有人中饱私囊……”
叶桑的话条理清晰,一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居于深宫、不谙世事的女子能说出来的。
皇上越听越惊讶,脸上的疲惫渐渐被震惊取代,最后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叶桑面前,急切地问:“这些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叶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她垂下眼帘,避开皇上探究的目光,轻声道:“臣妾也是偶然听来的。前几日绿萼去街上买东西,听一个南来的商人闲聊时说起的,臣妾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便悄悄记了下来。”
她没提诸天阁,只说是“南来商人”,这样既合情合理,又不会引起皇上的怀疑,这说辞她在心里掂量了好几天了。
皇上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锐利,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穿。
叶桑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都开始冒汗,却硬是逼着自己保持神色坦然,眼神清澈,没有半分闪躲。
皇上见她这样,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南来的商人?倒真是个有办法的……这法子好,好得很!”
他转身快步走回案前,拿起朱笔,在奏折上飞快地批阅起来,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朕这就下旨,按你说的办!让李太傅牵头,户部全力配合,务必尽快把灾情控制住!”
叶桑连忙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陛下圣明。”
看着皇上拿着奏折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叶桑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抹手心,竟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番话,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说错一个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此刻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诸天阁。
七楼的店铺总监控管理室里,监控光屏上正清晰地显示着李太傅带着一众官员奔赴京郊的画面,李太傅虽然年纪大了,此刻却精神矍铄,正有条不紊地给手下人布置任务。
明楼靠在椅背上,看着监控光屏,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叶桑这步棋走得稳,把功劳全推给了‘南来商人’,既没暴露我们,又给往后的行事留了余地,不错。”
汪曼春正低头核对店铺的账目,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闻言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京郊的百姓要是真能靠捕蝗渡过这难关,叶桑在民间的声望肯定能起来。”
她翻到账目上的一页,手指点了点,“对了,我们食品区可以准备些蝗虫加工的食谱,让智能伙计‘无意中’透露给来买东西的百姓,也算是帮他们一把,省得有些人不知怎么吃,白白浪费了。”
“好主意。”明楼点头赞同,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就说这是‘南来商人’留下的秘方,什么油炸、爆炒、做煎饼,法子简单些,既美味又管饱,保准他们喜欢。”
不出几日,京郊的田野里便热闹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田埂上就挤满了拿着竹筐、扫帚的百姓,在官员的组织下,大家排着队,有条不紊地捕捉蝗虫。
起初,不少人看着那些蹦跶的虫子,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捏着扫帚的手迟迟不敢落下,尤其是女人们,更是躲得远远的。
但当有个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汉子,把捕到的蝗虫用树枝串起来,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试探着咬了一口,咂咂嘴说“真香”时,大家的顾虑渐渐打消了。
有人跟着学,烤出来的蝗虫酥脆喷香,一尝之下竟觉得味道不错,于是众人便都放开了手脚,田埂上充满了说笑和捕捉的声响。
挖深沟埋蝗虫的法子也十分见效。
百姓们齐心协力挖了一条条深沟,然后几个人一组,拿着长杆往沟里赶蝗虫,成片的蝗虫黑压压地掉进沟里,等攒得多了,大家便七手八脚地往沟里填土,埋得严严实实。
过了几日,再看那些埋了蝗虫的土地,竟真的比别处肥沃了些,大家心里都暗暗称奇。
更妙的是,诸天阁流传出的“蝗虫食谱”成了抢手货。
不少百姓去诸天阁买东西时,总能“碰巧”听到智能伙计念叨几句,什么“油炸蝗虫要先焯水,沥干了再炸,撒点盐面就香脆得很”
“蝗虫炒辣椒,配着窝窝头吃,能多吃两个”
“把蝗虫磨成粉,掺在面粉里做煎饼,又软又顶饱”……
这些法子简单易做,味道也确实不错,解决了不少百姓的口粮问题。
于是乎,大家都在念叨那个“南来商人”,说他定是活菩萨转世,不然怎会有这么多奇思妙想,救了大家的命。
灾情渐渐得到了控制,田野里又有了生机,城门外讨饭的百姓也少了许多。
皇上得知消息后,龙颜大悦,特意摆驾去了静思苑,赏赐了叶桑不少珍宝,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堆了半屋子,还特许她以后可以参与朝政讨论。
虽说只是在旁边听着,没有发言权,却已是极大的恩宠了,满朝文武谁不羡慕。
朝堂上,李太傅在奏报灾情时,特意对着皇上躬身道:“此次能顺利平息蝗灾,叶桑娘娘功不可没。若非娘娘及时提出捕蝗、食蝗之法,又想到以沟埋蝗、劝富户捐粮的妙计,恐怕还不知要费多少力气,百姓也要多受多少苦呢。”
不少之前觉得叶桑只是个普通后宫女子、对她颇有偏见的官员,此刻也纷纷点头附和,称赞叶桑聪慧过人。
连一些原本是太尉党的人,见叶桑深得皇上宠信,又确实有才干,心里也打起了小算盘,开始暗暗转变态度,想着以后或许该对这位叶桑娘娘客气些。
静思苑里,叶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远处渐渐恢复绿意的田野,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对站在一旁的绿萼道:“你去诸天阁一趟,把这个交给明悦姑娘。”
说着,她从妆匣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饱满圆润的珍珠,珠光是柔和的粉白色,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货色。
这是她特意从皇上赏赐的珠宝里挑出来的,又让人换成了现银,精心挑选的珍珠,算是对诸天阁的一点谢意。
绿萼接过木盒,掂量了一下,笑着点头:“主子放心,我一定亲手交到明悦姑娘手上。”
她跟了叶桑这么久,自然知道诸天阁对自家主子的重要性。
叶桑看着绿萼轻快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太尉和丽妃虽然被关在天牢里,但他们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迟早会想办法反扑。
而她,必须借着这次蝗灾中立下的功劳,借着皇上的恩宠,尽快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应对将来的风雨。
诸天阁七楼的店铺总监控管理室里,监控光屏上正显示着叶桑在朝堂旁听时的样子。
她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沉静的神色,不管大臣们争论得多激烈,她都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神清澈而坚定。
明楼看着她的侧脸,对身旁的汪曼春道:“她成长得很快,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汪曼春拿起那几颗珍珠,放在阳光下转了转,珍珠折射出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她笑着说:“这些珍珠成色极好,看来她是真心想感谢我们。”
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不如用这些珍珠做几支珠花,设计得素雅些,放在二楼的首饰区卖,就说是‘静思苑同款’,凭着叶桑现在的名声,肯定抢手得很。”
明楼被她这随时都想着做生意的劲头逗笑了,摇摇头:“你啊,倒是真会做生意。”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珍珠上,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
那光芒像是预示着,叶桑的前路虽然依旧迷雾重重,布满了未知的挑战,却已透出了点点光亮,照亮了她前行的方向。
蝗灾平息后的朝堂,表面上总算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大臣们按部就班地奏事,议事时虽偶有争执,却也维持着基本的平和。
但明楼站在诸天阁七楼的店铺总监控管理室里,看着光屏上那一张张看似平静的面孔,心中却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天牢深处,太尉与丽妃虽被囚禁,却迟迟未被定罪。
皇上的犹豫显而易见,那份朱笔定罪的圣旨,在龙案上搁了又搁。
他既想严惩这二人,以儆效尤,又忌惮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生怕一着不慎,牵连太广,动摇了国本。
这份悬而未决,像一根紧绷的弦,让各方势力都暗自屏息,等待着最终的爆发。
这日午后,诸天阁刚送走一波顾客,一楼的铃铛轻响,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袖口和裤脚都沾着些泥点,看起来像是个常年劳作的农户。
但他的眼神却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警惕中带着几分焦灼,扫视着阁内的陈设时,目光锐利如鹰,丝毫不见农户的憨厚。
他没有在一楼的综合展示区停留,也没看二楼琳琅满目的首饰衣裳,径直穿过楼梯,直奔三楼的奢侈品专区。
这里摆放着各式玉器、玛瑙、珊瑚,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寻常百姓连踏足的勇气都没有。
汉子却仿佛熟门熟路,径直走到玉石柜台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假装在挑选一块玉佩,指尖在玉面上划过,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连货架后的阴影都没放过。
明宇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摆件,将一支玉簪轻轻放回原位。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这汉子的举动,心中顿时起了疑——这人衣着朴素,身上带着淡淡的泥土味,怎么会突然跑到三楼来买玉佩?
而且看他的样子,哪里是在选玉,分明是在探路。
明宇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平和地问道:“客官想看什么样的玉佩?我们这儿有刚到的和田玉,您瞧这块,质地温润,水头足,雕的是连年有余的纹样,寓意极好。”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玉佩递过去,目光却留意着汉子的反应。
汉子接过玉佩,指尖冰凉,他捏着玉佩,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我找‘南来商人’,有要事相告。”
“南来商人”——这正是他们与李太傅约定好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