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气氛沉静。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躬身行礼的吏部尚书许进身上。
情绪,有些复杂。
吏部尚书,天官之首。
掌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权力之重,无人能及。
上一任吏部尚书辞官之后,内阁廷推,将许进的名字,递到了他的面前。
当时,他仔细翻看了许进的资料。
成化二年进士,授御史,历任甘肃、山东巡按,政绩斐然。
因得罪权宦汪直,两次下狱,遭廷杖几乎殒命,直到孝宗即位才得以昭雪。
弘治七年升陕西按察使,次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按甘肃,率军出塞驱逐吐鲁番,收复哈密失地。
弘治九年升右副都御史,移抚陕西,兴利除弊,整饬吏治,百姓安居乐业。
这份履历,简直是文武双全,铁骨铮铮。
和那些只会空谈义理的腐儒文官,截然不同。
朱厚照思索再三,最终点头应允。
可此刻,看着许进鬓角的白发,朱厚照的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担忧。
吏部的事情,千头万绪,繁杂无比。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大人,身体吃得消吗?
许进抬起头,看到朱厚照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关切。
他心中微微一暖,连忙再次躬身:“陛下,不知您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朱厚照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许爱卿,不必多礼。”
朱厚照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朕今日召你前来,先不问政事。”
“朕只想问问,你的身体,还硬朗吗?”
“吏部乃是天官之首,事务繁杂,千头万绪。”
“朕担心,你这把年纪,扛不住啊。”
许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了豪迈的笑容。
“陛下放心!”
许进的声音,洪亮有力,丝毫不显老态,“微臣虽然年迈,但身体还算硬朗!”
“昔日廉颇老矣,尚能饭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马!”
“微臣自问,比起廉颇,也不遑多让!”
“只要陛下信任,微臣愿为大明,再干十年!”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中气十足。
朱厚照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一个许进!
果然是铁骨铮铮,豪气干云!
“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朱厚照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有你坐镇吏部,朕相信,大明的吏治,必然会焕然一新!”
许进连忙躬身谢恩:“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陛下厚望!”
朱厚照点了点头,收敛了笑容,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许爱卿,朕今日召你前来,确实有一件要事,想和你商议。”
“这件事,关乎大明的吏治,关乎大明的未来。”
许进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陛下请讲,微臣洗耳恭听。”
“朕想和你聊聊,赵鉴的事情。”
朱厚照缓缓开口,“赵鉴这个人,你应该不陌生吧?”
许进点了点头:“微臣知晓,顺德府知府赵鉴,此次入京述职,吏部原本拟定提拔他为浙江参政。”
“没错。”
朱厚照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赵鉴在地方上,政绩卓着,体恤百姓,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官。”
“可他,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许进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朱厚照的心思。
“他看不起百姓。”
朱厚照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他觉得,文官高人一等,士族就该与天子共治天下。”
“他觉得,百姓都是目不识丁的白丁,都是供官员驱使的蝼蚁。”
“可他忘了!”
朱厚照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他的俸禄,来自百姓的赋税!”
“他的官服,来自百姓的纺织!”
“他的府邸,来自百姓的搭建!”
“老百姓辛辛苦苦,供养着他们这些官员!”
“他们却反过来,看不起老百姓!”
“朕真想问问他!”
“我大明的老百姓,欠他们的吗?!”
暖阁之内,寂静无声。
许进低着头,心中百感交集。
他太清楚这种思想了。
自宋朝以来,重文轻武,文官高人一等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根深蒂固。
不仅仅是赵鉴,朝堂之上,有多少官员,都是这样想的?
许进的履历,和那些出身书香门第的文官,截然不同。
他曾在甘肃戍边,亲眼见过百姓们在风沙之中,辛勤劳作,食不果腹。
他曾在陕西抚民,亲身经历过百姓们的疾苦,深知百姓的不易。
他更曾被权宦构陷,下狱受刑,尝过底层的滋味。
所以,他对百姓,从来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他抬起头,对着朱厚照,躬身说道:“陛下所言,句句在理。”
“赵鉴的这种思想,确实是官场的顽疾。”
许进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可陛下,这种思想,已经在大明帝国,根深蒂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