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寂静得能听见朱厚照的呼吸声。
他手中攥着那份数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七百多个普通百姓,大多来自北直隶的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
他们不是罪徒,不是战俘,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为什么?
为什么北直隶,会有这么多百姓,宁愿让孩子承受净身之痛,送进皇宫当太监,甚至最终沦落到净室之中?
这个问题,像一团迷雾,在朱厚照的脑海中盘旋。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百姓的身影。
他们或许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或许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商贩。
是什么样的绝境,让他们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朱厚照的思绪,渐渐沉了下去,开始一层层剖析这背后的根源。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这不是单一因素造成的结果。
而是地理、经济、社会传统,三重因素叠加在一起,才催生了这样的现象。
而其中,最核心的,是穷。
是穷到活不下去的绝望。
朱厚照的脑海中,闪过之前翻阅地方奏折时,看到的关于北直隶贫困状况的记载。
沧州、河间府一带,地势低洼得像一个个大水盆。
每到雨季,洪水泛滥,地里的庄稼全被泡烂,颗粒无收。
好不容易挨过雨季,那些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又变成了盐碱地。
种麦子不结穗,种高粱长不高,几乎是寸草不生。
百姓们靠天吃饭,可天公偏偏不作美。
一年忙到头,收上来的粮食,连填肚子都不够。
顿顿喝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到了冬天,更是难熬,没有棉袄御寒,只能缩在四面漏风的破屋里,瑟瑟发抖。
很多人家,更是 “房屋一间,地无一垄”,连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没有。
在这样的绝境下,送孩子进宫当太监,就成了他们眼中 “两害相权取其轻” 的选择。
身体的疼,宫里的苦,固然难熬。
可再难,也比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强啊!
至少,进了宫,能有口饭吃,能填饱肚子,不用再受饥寒交迫之苦。
这不是什么光鲜的出路,只是一条能活下去的保底生路。
想到这里,朱厚照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是大明天子,坐拥四海。
可他的百姓,却要靠这样惨烈的方式,才能勉强活下去。
这是他的失职。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继续分析。
除了极端贫困的经济因素,地理优势,也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原因。
北直隶是京畿之地,紧挨着京城。
对于那些想要送孩子进宫的百姓来说,距离近,就是最大的优势。
进京的路程近,花费的盘缠就少,这对于本就贫困的家庭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而且,北直隶的百姓,语言、生活习惯,都和宫廷相近。
孩子进宫后,更容易听懂主子的吩咐,更容易适应宫里的生活,也更容易被主子认可。
更何况,自从永乐皇帝迁都北京之后,北直隶就成了大明的首都直辖区。
宫廷招募太监,自然会优先选择周边地区的人。
一来知根知底,二来方便管理,三来也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种 “近水楼台先得月” 的地理优势,让北直隶成为了太监的主要来源地。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甚至形成了完整的 “太监产业”,形成了一种可怕的产业聚集效应。
朱厚照想起了宫里老人说过的话。
在北京城,有几个着名的阉割世家。
南长街会计司胡同的毕家,地安门外的 “小刀刘”,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这些世家,世代以阉割为业,手艺精湛,经验丰富。
他们不仅自己动手阉割,还形成了一条完整的 “产业链”。
有人负责在周边地区招募贫苦人家的孩子,有人负责阉割手术,有人负责术后护理,最后再有人负责将这些孩子送进皇宫。
一条龙服务,成熟得可怕。
更可怕的是,那些早期进宫的太监,一旦在宫里站稳脚跟,有了权势,就会优先照应自己的同乡。
他们会把同乡的孩子,引荐给合适的主子,会在宫里提携他们,帮助他们立足。
这种 “老叔带新徒” 的模式,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对于那些贫苦人家来说,这就意味着,送孩子进宫,不仅能活下去,还有可能飞黄腾达,光宗耀祖。
于是,社会风气,也渐渐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