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林，夜色如墨。
龙志炼五人奔行百里，直至拂晓时分，才在一处隐蔽山洞停下歇息。
刚进山洞，龙志炼便身体一晃，险些摔倒。楚云河连忙扶住他：“龙师弟，你怎么样？”
“无妨，”龙志炼脸色苍白，强笑道，“只是法力透支，休息片刻就好。”
敖天残魂显形时注入的龙力过于庞大，虽助他突破重围，却也给肉身带来极大负担。此刻经脉隐隐作痛，法力运转滞滞。
慧明老僧上前查看，双指点在他眉心，佛光涌入。片刻后，他神色凝重：“施主体内佛魔二气与龙力交冲，须尽早调息理顺，否则恐伤根基。”
“多谢大师。”龙志炼盘膝坐下，运转金刚伏魔咒，平复体内躁动的力量。
楚云河在洞口布下隐匿阵法，慧净、慧空二僧则警戒四周。
约莫一个时辰后，龙志炼睁开眼，气息平稳许多。
“让各位担心了。”
慧明老僧合十道：“施主舍身相救，老衲师兄弟感激不尽。敢问施主体内龙力从何而来？老衲观之，似是纯正的青龙血脉。”
龙志炼略一迟疑，简单将敖天之事道来，只说是机缘巧合得龙魂认主。
“阿弥陀佛，”慧明神色肃然，“青龙乃四圣兽之首，能得其魂认主，施主福缘深厚。只是龙力霸道，与佛门功法虽不冲突，却需小心调和。”
楚云河问：“三位大师为何被魔修所擒？”
慧明叹息：“说来惭愧。一月前，佛宗突然封闭山门，我等奉命在外巡查，遭魔修埋伏。对方早有预谋，布下‘九阴锁魂阵’，我师兄弟苦战不敌，被擒至此。”
“佛宗为何封山？”龙志炼追问。
慧明与两位师弟对视一眼，苦笑道：“此事涉及佛宗隐秘，本不该外传。但二位救命之恩，老衲不敢相瞒。”
他压低声音：“佛宗至宝‘菩提心灯’被盗了。”
“菩提心灯？”楚云河讶然，“传说中佛门三大圣物之一，能照见本心、破除魔障的那盏佛灯？”
“正是。”慧明点头，“菩提心灯乃初代祖师所留，历来由宗主执掌。月前，宗主闭关参悟无上佛法，将心灯交予首座长老暂管。谁知三日后，首座长老被发现昏迷于密室，心灯不翼而飞。”
“现场留有魔气痕迹，应是魔道高手所为。宗主震怒，下令封山彻查，所有长老、弟子皆需接受‘问心镜’查验，以防内奸。我等外出弟子亦被召回，却在半路遭劫。”
龙志炼皱眉：“盗取菩提心灯，魔道意欲何为？”
“老衲也不清楚。”慧明摇头，“但菩提心灯乃佛门圣物，能净化魔气，克制魔功。魔道得之，必有大用。更可怕的是……”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心灯失窃后，西域各地接连出现佛修入魔事件。起初只是些低阶弟子，后来连几位执事长老也……”
“入魔？”楚云河脸色一变。
“不错。”慧明沉痛道，“他们突然性情大变，修炼魔功，残害同门。佛宗内部现已人心惶惶，都说是心灯失窃导致佛门气运受损，魔障滋生。”
龙志炼想起掌柜所说“佛宗高僧入魔”，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那黑佛舍利又是何物？”他问。
慧明面色骤变：“黑佛舍利？施主从何得知此物？”
“听魔修提及，黑煞老魔正在寻找黑佛舍利。”
“阿弥陀佛……”慧明闭目诵经，良久才睁眼，“黑佛舍利，乃万年前一尊入魔的佛门大能所化。此魔佛生前修为通天，堕入魔道后以佛法修魔功，创出‘黑佛禅’，荼毒西域百年，后被十八罗汉联手镇压于万佛洞深处。”
“魔佛虽死，却留下三枚舍利，蕴含其毕生魔功精髓。若落入魔道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楚云河恍然：“所以魔道不仅盗取菩提心灯，还在寻找黑佛舍利？”
“恐怕不仅如此。”慧明忧心忡忡，“老衲怀疑，佛宗内部有人与魔道勾结。否则菩提心灯守卫森严，外人岂能轻易得手？且魔修能精准伏击我等，定是提前知晓行踪。”
洞内一时沉寂。
若真如慧明所言，佛宗内部有叛徒，那西域局势已危如累卵。
“大师接下来有何打算？”楚云河问。
慧明道：“老衲须尽快返回佛宗，禀明黑风谷之事。但如今魔修四处搜捕，路上恐有危险。”
龙志炼与楚云河对视一眼。
“我等欲往万佛洞寻找菩提圣水，”楚云河道，“不知大师可否指点一二？”
“菩提圣水？”慧明沉吟，“万佛洞确有菩提树残根，但那里已被魔修占据，危险重重。况且……”
他看向龙志炼：“施主体内佛魔龙三力交冲，若得菩提圣水调和，或可化解隐患，甚至更进一步。只是万佛洞迷阵诡异，若无佛门弟子引导，极易迷失。”
“老衲愿为二位引路。”慧明忽然道。
“大师？”慧净、慧空惊讶。
慧明正色：“二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且万佛洞事关黑佛舍利，老衲亦需查探。不如同行，互相照应。”
楚云河拱手：“有劳大师。”
计议已定，五人稍作休整，便启程前往万佛洞。
万佛洞位于千佛山脉深处，距此五百余里。为避开魔修，五人专走险僻山路。
沿途所见，魔踪愈显。
不少山村已成废墟，尸横遍野。偶有幸存百姓，亦是面黄肌瘦，神情惊恐。
“魔道如此屠戮凡人，不怕天谴吗？”龙志炼握拳道。
慧明叹道：“魔道修炼，需以生灵精血魂魄为引，凡人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修炼资粮。百年前那场佛魔大战后，魔道蛰伏，如今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行至第三日，五人进入千佛山脉外围。
山势渐险，古木参天。慧明取出一串佛珠，口诵经文，佛珠散发柔和金光，驱散林中瘴气。
“此乃‘辟邪佛珠’，可抵御魔气侵蚀。”慧明解释，“千佛山脉深处，魔气弥漫，若无佛宝护身，金丹修士也难以久持。”
正行间，龙志炼忽然止步，低声道：“有人。”
五人隐入树丛。片刻后，一队黑袍魔修掠空而过，约二十余人，为首者赫然是金丹后期修为。
“是黑风谷的追兵。”楚云河传音。
待魔修远去，五人才现身。
“他们往西南去了，”慧明皱眉，“西南方有一处古寺遗址，或许在那里设了埋伏。”
“绕路吧。”龙志炼道。
五人转向东北，行约三十里，前方出现一条深涧，宽逾百丈，深不见底。
“此为‘断魂涧’，”慧明道，“涧中有毒雾，飞鸟难渡。唯一的通路是前方藤桥，但恐怕……”
话音未落，藤桥对面传来一声冷笑：
“等你们多时了。”
十余名魔修从林中走出，为首者是个面色阴鸷的中年文士，手持羽扇，竟是金丹巅峰修为。
“黑煞老魔座下第二护法，鬼书生。”慧明沉声道，“此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诸位小心。”
鬼书生羽扇轻摇，笑道：“慧明秃驴，你以为逃出黑风谷就安全了？黑煞大人早料到你等会往万佛洞去，特命我在此等候。”
他目光扫过龙志炼二人：“这两位就是救你们的小子？啧啧，一个剑修，一个佛魔龙三修，倒是稀罕。黑煞大人说了，只要交出龙魂和佛门功法，可饶你们不死。”
龙志炼冷笑：“魔道妖人，也配谈条件？”
“不识抬举。”鬼书生笑容一收，“布阵！”
魔修们齐动，分战方位，结成阵势。黑气升腾，化作巨大鬼脸，张口吞来。
“九幽噬魂阵！”慧明喝道，“此阵专攻神魂，诸位紧守灵台！”
鬼脸扑至，五人顿觉头晕目眩，似有无数鬼哭狼嚎在脑中回荡。
慧明口诵《金刚经》，佛光护住众人。慧净、慧空亦各施佛法，抵御魔音。
楚云河剑光暴涨，斩向鬼脸。但剑气穿过鬼脸，如斩虚空，毫无作用。
“没用的，”鬼书生轻笑，“此阵无形无质，专攻神魂。除非你们有神魂防御法宝，否则……”
话音未落，龙志炼眉心金光大放。
敖天残魂再次显化，龙吟震天。
鬼脸如遭重击，剧烈扭曲，魔修们齐齐吐血。
“龙魂之力！”鬼书生眼中闪过贪婪，“好！好！擒下你，黑煞大人定有重赏！”
他羽扇一挥，鬼脸分化万千，化作无数鬼影扑来。
“我来破阵！”龙志炼低喝，双手结印，金刚伏魔咒全力催动，背后龙影浮现。
佛光、龙力交融，化作金色光轮，横扫而出。
光轮所过之处，鬼影如雪遇阳，纷纷消散。魔修们惨叫连连，阵势大乱。
“机会！”楚云河剑光如电，直取鬼书生。
慧明三僧亦同时出手，佛掌印漫天。
鬼书生面色一变，羽扇急挥，化作黑盾抵挡。但他虽修为高深，面对五人合击，亦感压力。
“撤！”他当机立断，化作黑烟遁走。
其余魔修见主将逃跑，纷纷溃散。
“追！”慧净欲追。
“且慢。”慧明拦住，“恐有埋伏。此地不宜久留，速离为妙。”
五人迅速过桥，进入深林。
半日后，抵达一处山谷。
谷中雾气弥漫，隐约可见残垣断壁，似是古寺遗迹。
“此地是‘寂灭寺’遗址，”慧明道，“千年前曾是佛门大寺，后毁于战火。万佛洞入口就在寺后。”
五人谨慎入谷。
遗址荒凉，佛像倾颓，唯有中央一尊石佛尚且完整。石佛高约三丈，双手合十，面容悲悯，只是眼眶空洞，似被挖去了眼珠。
“传说寂灭寺曾供奉一对‘佛眼石’，能看破虚妄，后被魔道夺走。”慧明叹道。
龙志炼走近石佛，忽觉怀中龙形玉佩微热。
他取出玉佩，只见玉佩金光流转，竟与石佛产生共鸣。
“这是……”慧明惊讶。
石佛忽然震动，眼眶处金光闪烁，竟浮现出虚幻眼珠。眼珠转动，看向龙志炼。
“有缘人……”苍老声音在众人心中响起，“你身负龙魂，心怀佛性，可愿接受考验？”
龙志炼一怔：“什么考验？”
“寂灭寺最后一任住持，在此留下传承。通过考验者，可得‘寂灭佛印’，克制魔功。”
楚云河低声道：“小心有诈。”
慧明却激动道：“寂灭佛印！传说中能寂灭一切魔障的无上佛印！此印失传千年，竟在此地？”
石佛声音再起：“魔道肆虐，佛门势微。有缘人，若你通过考验，不仅可得佛印，还能知晓菩提心灯下落。”
众人皆惊。
“菩提心灯下落？”龙志炼沉声道，“前辈如何知晓？”
“老衲乃寂灭寺住持‘慧寂’残魂，凭依石佛千年。一月前，有人携菩提心灯途经此地，老衲感应到了。”
“是谁？”
“一个佛门弟子，修为不高，但心灯却在他手。他往万佛洞去了。”
龙志炼与楚云河对视一眼。
若慧寂所言属实，盗取菩提心灯者竟敢带着圣物前往万佛洞，必有所图。
“考验是什么？”龙志炼问。
“入我佛心，见你本真。”石佛声音悠远，“通过者，得传承。失败者，永堕幻境。”
慧明急道：“施主三思！佛心考验凶险无比，古往今来，尝试者十死九生！”
龙志炼却道：“菩提心灯关乎西域安危，我必须一试。”
他看向楚云河：“楚师兄，若我……”
“别说丧气话。”楚云河打断，“我为你护法。”
龙志炼点头，走向石佛。
石佛眼中金光大放，将他笼罩。
下一刻，龙志炼只觉天旋地转，意识坠入无边黑暗。
恍惚间，他看见三个自己。
一个身披袈裟，佛光普照，面目慈悲。
一个黑袍加身，魔气森森，眼露凶光。
最后一个，龙鳞附体，龙威浩荡，傲视天地。
三“我”对视，齐声问：
“汝为佛？为魔？为龙？”
龙志炼怔住。
我……是谁？
黑暗深处，无数画面涌现：
家族被灭时的火光与惨叫……
苦修时挥洒的汗水……
金刚伏魔咒初成时的佛光……
龙魂入体时的剧痛与力量……
还有那些倒在魔修手下的无辜百姓，那些被囚禁折磨的佛门弟子……
怒火、悲悯、执念、守护……
种种情绪交织。
三“我”同时开口：
“佛者，慈悲渡世。”
“魔者，随心所欲。”
“龙者，傲视苍穹。”
“汝选何道？”
龙志炼沉默良久，缓缓道：
“我非佛，无渡世之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