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元礼嘴角微扬,正要开口,管家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只是……
“不对?”贺元礼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管家将手伸进箱底,又捞了一把出来。这一把药材,碎屑居多,色泽发暗,隐约还带着一丝霉味。
“老爷,少爷,请看,这全是些药渣碎末!根本不能用啊!”
贺元礼心头一跳,却很快压下不安。
“路上颠簸,碎了点也正常。”他沉声道,“再开一箱。”
第二箱被撬开。
上层依旧是好货,
第三箱。
第四箱。
希望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侥幸被眼前铁一般的事实,碾得粉碎。
随着箱盖一一掀开,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渐渐在库房中弥漫开来。
贺元礼的脸色,从最初的不耐,慢慢变得凝重,最后彻底失去了血色。
“把……把
伙计们不敢怠慢,将药材粗暴地扒开。
碎末、霉变的陈货、掺杂泥沙的廉价替代品……一层层暴露在光线下。
几乎每一箱都是如此!只有最上面薄薄一层是品相良好的药材,用于遮掩,垃圾药材!有些明显是多年积压的陈货,早已失了药性;有些根本就是别的廉价药材鱼目混珠;更有些,干脆就是纯粹的药渣和碎末!
真正能用的,不过是最上面那薄薄一层。
“假的……全是假的!!!”贺元礼终于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猛地转身,对着所有未开的箱笼发出困兽般的嚎叫:“打开!全都给我打开!我不信!我不信——!”
伙计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将所有箱笼全部撬开。
结果,如同命运的最终宣判,无一例外。
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玩意!整整一仓库的“上好药材”,真正能用的,恐怕连十箱都不到!
整个库房鸦雀无声,只剩下贺元礼粗重的喘息和伙计们惊恐的抽气声。
贺元礼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贺宗纬脸上的笑容,早在看到第二箱异样时便已凝固。此刻,那笑容早已被一片骇人的铁青取代。
他踉跄着走到一废货前,俯身抓起一把霉变的药渣,那药材在他指间碾成粉末,碎屑簌簌落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极力压制的愤怒。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贺宗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粗重,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
贺元礼却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一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药材,耳边却不受控制地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不收定金。”
当时只觉得是江湖亡命徒的豪气,此刻再想,却像一根冰冷的刺,狠狠扎进了他的脑子。
为什么不收定金?
如果这批货本就没打算是真的……
一个更冰冷、更恐怖的念头,终于顺着这条线索成形,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阎罗柱……是个骗子。
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做任何“买卖”。
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骗钱。
他卖的货是假的。
那他收钱答应的事……
“刺……刺杀……林轩……” 贺元礼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瞳孔因为巨大的惊恐而扩散。他猛地抬头看向父亲,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荒谬感。
“爹……那五万两……他、他根本不会去杀林轩!他肯定和林轩是一伙的!我们……我们被他们骗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贺宗纬所有的理智。
“逆子!!!啪!!!”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贺宗纬反手一记耳光,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扇在贺元礼脸上!
“一万两的假货不够!你还敢私下再送五万两给仇家?!贺元礼!你是嫌我贺家败得不够快吗?!”
贺元礼被打得踉跄几步,跌坐在冰冷的药材碎屑中,半边脸瞬间肿起,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明显是都被打懵了。但肉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那被彻底愚弄、像个傻瓜一样将巨款拱手送给设计坑害自己之人的极致耻辱与恐惧。
“废物!蠢货!猪狗不如的东西!”贺宗纬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指着贺元礼的鼻子,骂声已经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调,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我贺家的家业,迟早要败在你这个蠢材手里!六万两!整整六万两现银啊!就换了这么一堆垃圾,和一个天大的笑话!”
巨大的损失和被愚弄的愤怒,让这位笑面虎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虚伪面具,变得狰狞可怖。
管家和一众伙计早已面如土色,齐刷刷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在贺府当差多年,从未见过家主发过这么大的火。
平日里,贺宗纬待人向来笑面迎客,说话慢条斯理,纵然动怒,也不过是几句冷言冷语,从不失态。
可此刻,他脸上的那层笑意早已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怒与狰狞。
管家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日这事,怕是要出大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