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宗纬那仿佛老了十岁的颓然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在儿子惊恐的目光和管家瑟瑟发抖的等待中,他深吸一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一种近乎凶狠的求生欲。
“慌什么!”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天还没塌!”
他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内快速踱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砖上,也踏在他急速运转的思路上。
“元礼,你立刻去前厅,稳住那三个掌柜。”贺宗纬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他们,铺子里客人出现不适,可能是近日天气燥热、花粉传播所致,与我‘焕颜膏’无关。但念在多年合作,他们手上的货,我们可以按原价全部收回,再每人补偿五十两银子的车马辛苦费。”
“父亲!全部收回?那得多少钱!而且这不就等于认了吗?”贺元礼急道。
“认什么?”贺宗纬眼神锐利如刀,“我们这是体恤合作伙伴,主动承担‘可能’存在的风险,彰显大店气度!记住,咬死了是‘可能’,是‘客人自身原因’,我们只是‘不愿合作伙伴受牵连’!让他们签了回收文书和保密契书,拿了钱,闭上嘴!”
他转向管家:“你去库房,调拨现银。再派人去仁和堂,不,去请城东的王神医,他欠我们人情。请他出面,对外就说近日霖安确有‘风燥之邪’,易引发皮肤敏感,开几副清热祛风的方子,药钱我们贺家贴一半!”
这是典型的“混淆视听,花钱买时间”的策略。用“天气原因”、“个体差异”来模糊焦点,用真金白银堵住最先爆发也是最容易控制的渠道商的口。
贺元礼似乎被父亲的镇定感染,也稳了稳心神,咬牙道:“是,儿子明白了!” 匆匆往前厅去了。
管家也领命而去。
屋里只剩下贺宗纬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林轩……你想让我贺家身败名裂……没那么容易。”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只要撑过这一阵,等新配方出来,等风头过去……”
然而,他低估了林轩布局的精密,也低估了“时间”这个毒饵的威力。
次日,情况开始失控。
贺家虽然用钱暂时稳住了三家杂货铺掌柜,但“百草厅焕颜膏用了脸干发痒”的消息,却像长了脚一样,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这不再是掌柜们的转述,而是来自使用了八九日、十来日的真实客人。
百草厅一开门,便迎来了比昨日更多的“回头客”。
这次不仅仅是抱怨“暗沉”、“发干”,而是实实在在出现了症状:
一位布庄小姐眼角起了细密红疹;
一位酒楼老板娘脸颊发红发烫;
最严重的一位,是南城一位富户的妾室,她用得最早最勤,如今两侧颧骨处不仅暗沉,还出现了轻微的脱皮,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刺痒。
贺元礼依照父亲的吩咐,好话说尽,赠品、赔银加倍,甚至承诺请名医诊治。大部分人在银钱和安抚下暂时离去,但也有人不依不饶,非要讨个“毒理说法”。
更麻烦的是,“退货”的苗头出现了。
午后,一位穿着体面的嬷嬷带着两个丫鬟,直接抬着一个木盒进来,里面是二十盒未拆封的“焕颜膏”。
“我们家夫人说了,这膏子用着不踏实,钱也不要你们退了,货还给你们,从此不再登门。” 嬷嬷语气冷淡,放下盒子就走。
这是第一个明确表示不信任、并付诸行动的客户。而且,是一位有影响力的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