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没说中文。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法租界?”他继续问道,语速很慢,仿佛在努力回忆词汇,“你不知道租界限制实行宵禁吗?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不准在街上乱走!”
他一边说,一边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不太准确地比划着时间。
王汉彰心中迅速判断着形势。看来是因为宵禁时间未完全结束,自己这个时间点在街上独自行走,引起了巡逻警察的怀疑。法租界最近确实加强了管制。
他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略带谦卑、又试图表现得体面的笑容,用一口流利、且带着明显法国南部阿尔卑斯山地区普罗旺斯口音的法语说道:“Monsieur lofficier, je suis un r?ant honnête !(警官先生,我是一个诚实的商人!) Je doisrendre à on travail de bonne heure ce at.(我今天早上必须早点去工作。) Voici s papiers de résidence danscession.(这是我的租界居留证。)”
说着,他动作沉稳地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个深棕色皮面的证件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印制精美、贴有照片、盖着法租界工部局钢印的居留证。在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微微一抖,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10法郎钞票,从证件夹的夹层中滑出,巧妙地贴在了居留证的背面,一同递到了法国警官的面前。
那法国警官明显愣了一下。一是因为王汉彰这口地道甚至带点乡音的法语,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二是因为他眼角的余光,瞬间就捕捉到了那张墨绿色钞票的一角。
法国警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居留证,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检查。打开证件封面,目光迅速扫过照片、姓名、职业、住址等信息,同时,手指看似随意地一捏,便将那张10法郎的钞票夹住,顺势滑进了自己制服裤子的侧袋里。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证件。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他将居留证合上,递还给王汉彰,依旧用他那口蹩脚的中文说道:“因为大量难民涌入,租界治安紧张。宵禁必须严格执行!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注意点!不要再违反规定!”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三个瘦小干枯的安南巡捕可以放松了。
王汉彰接过证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和感激的表情,摘下头上的礼帽,微微欠身,用标准的法语说道:“Merci pour votre rappel, Monsieur lofficier. Je ferai attention à venir.(谢谢您的提醒,警官先生。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戴上帽子,准备转身离开。
“Attendez !(等一下!)”
法国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用的是法语。
王汉彰一脸“狐疑”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只见这位法国警官用手指点了点王汉彰身上那件深灰色棉布长袍,又指了指他的礼帽,皱着眉头,用夹杂着法语单词的中文说道:“Vos vêtents…(你的衣服……)以后,尽量不要穿这种衣服!”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你看上去就像一个教书先生!或者一个学生!Pas bon!(不好!)”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了一点声音,但依旧能让王汉彰听清:“天津高校的学生,又要举行游行示威!tre les Japonais!(针对日本人!)你的衣着,很容易引起误会!被当作学生或者同情学生的人!Cest dangereux!(这很危险!)明白吗?”
他看似好心地提醒,实则也是在警告: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租界当局找麻烦。
王汉彰心中了然,脸上却装作恍然大悟和感激的样子,连连点头:“Oui, oui, je prends. Merre, Monsieur.(是,是,我明白。再次感谢您,先生。)”
法国警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后转身,对那三个安南巡捕说了句什么,几人重新上了警车。雪铁龙发出一阵轰鸣,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拐角。
王汉彰站在原地,看着警车远去,脸上的谦恭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深沉。他整理了一下长衫,重新迈步,朝着泰隆洋行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刚才加快了一些。这个小插曲,提醒着他此刻身处环境的复杂和无处不在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