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神色一凛,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敛去。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将自己的耳朵更贴近李汉卿的嘴唇,同时目光垂落,看着脚下深红色的地板,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并用一个极轻微的颔首动作,表示自己正在认真听。
“头一路,”李汉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气声,“日本人,特别是他们的特务机关‘青木机关’、那帮人。这些家伙,无孔不入,阴险狡诈,最喜欢煽风点火,浑水摸鱼。我担心,他们会趁学生游行,秩序混乱的时候,派出便衣混在人群里。要么暗中煽动,把事态往大了搞;要么干脆自己动手,打砸抢烧,甚至制造点流血事件,然后嫁祸给学生或者咱们中国人,给他们进一步的军事行动制造借口。这种下三滥的勾当,他们最拿手!”
王汉彰缓缓地点了点头,下颌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这一点,其实在他来的路上,结合詹姆士的电话和李汉卿之前对学生运动的分析,他已经有所预料。日本人确实善于并且乐于制造和利用混乱,将水搅浑,从中渔利。李汉卿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
“这第二路,”李汉卿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和忌惮,“就是‘赤党’那帮人。他们最擅长蛊惑人心,尤其是这些年轻学生,思想单纯,容易热血上头。他们的口号喊得比谁都漂亮,很有迷惑性。我敢打包票,这次学生游行里头,肯定有他们的人在暗中活动,组织串联,散发传单,演讲鼓动,想把学生的爱国热情往他们的路子上引,扩大他们的影响力和组织。这帮人,比日本特务还难对付,因为他们藏在学生里面,很难分辨。”
他轻轻拍了拍王汉彰的胳膊,语气郑重:“所以,小师叔,咱们可以轻视学生,但绝不能轻视藏在学生背后的这两路人。我这边,已经把手底下几个机灵的兄弟都撒出去了,便衣打扮,混在可能游行的地方,重点就是盯这两类人。”
他顿了顿,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声音压到最低:“您那边……产业多,人手广,路子活。最好也派些绝对得力、嘴巴严实、靠得住的心腹人手,在您觉得要紧的地方留神看着。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就是观察,报告。万一发现这两路人有什么不轨的动向、异常的聚集、或者危险的苗头……”
他做了一个“掐断”的手势,眼神狠厉:“咱们两边,必须及时通个气!电话、派人,怎么快怎么来!互相策应,互相补充消息。务必把危险的苗头,提前就给他摁死,绝不能让他们逮着机会,趁机搞出大乱子来!这天津卫的地面,现在已经是八方风雨,再也经不起大的动荡了。真要是出了不可收拾的大事,上峰怪罪下来,追究责任,这口又大又沉的黑锅,咱们谁……都背不起啊!”
王汉彰静静地听完李汉卿这长篇的、推心置腹又充满警告的耳语,心中最后那一丝因学生“无能”而产生的松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警惕和紧迫感。李汉卿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看似简单的学生游行背后,可能隐藏的凶险错综的脉络,清晰地剖开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迎着李汉卿恳切而严肃的目光,郑重地、幅度不大但极其认真地拱了拱手,低声道:“李处长提醒得是!金玉良言,振聋发聩!事关重大,涉及地方安宁乃至更复杂的局势,确是我先前考虑不周,只看到了水面,未虑及水下暗流。多谢李处长直言相告!”
他放下手,语气转为果断:“回去之后,我立刻着手安排,调派可靠人手,按李处长指点的方向,加强监控和留意。李处长这边若是发现任何异常,无论大小,务必请第一时间通知我。同样,我这边得到任何相关的风吹草动,也必定立刻向李处长通报,绝无延误。”
“好!一言为定!”李汉卿也拱手回礼,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混合着如释重负和同盟达成般的笑容,尽管这笑容底下依旧藏着凝重,“小师叔是明白人,快人快语!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咱们互通有无,精诚合作,里应外合,相信必定能防患于未然,保准出不了大岔子!说到底,这天津卫的地面太平,终究还得是咱们自己人说了算!”
“那就有劳李处长多费心了。”王汉彰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最后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转身,伸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拧,拉开了房门。
门外走廊的光线比室内更显昏暗,带着衙门特有的阴郁感。他迈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李汉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沿着长廊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楼梯拐角,那笑容才慢慢淡去,换上了一副沉思和略显疲惫的神情,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