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二妹这副惊恐又委屈的表情,王汉彰心中那个隐约的推测愈发清晰。两个年纪轻轻、从小在相对优渥环境中长大、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虽然受了些新式教育,有些爱国热情,但以她们的性格和阅历,绝不可能主动、自发地去策划参与游行示威这种带有明显风险和政治色彩的活动。
这背后,肯定有人撺掇,有人引导,有人给她们灌输了那些激烈的思想,甚至可能提供了具体的组织和路线!
而往更深处想,王汉彰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如果幕后之人知道汉雯、汉贞是他的妹妹呢?如果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这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而是他王汉彰本人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自己明面上是泰隆洋行的经理,但实际上是英租界巡捕房的警司、专美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更与天津市公安局侦缉处、乃至租界各方势力都有若即若离的联系。他手里掌握着一些渠道,一些信息,一些或许能影响某些局面的人脉。如果有人想对付他,或者想利用他,从他最亲近的家人下手,无疑是最毒辣也最有效的一招!
试想,如果他的妹妹在这次游行中受伤,甚至……死亡。以他对家人的重视,必然会勃然大怒,追查到底。愤怒会蒙蔽理智,他会将矛头指向最显而易见的“敌人”——日本人,或者与日本人冲突的势力。这样一来,他就会被彻底拖入某个旋涡,成为别人手中的刀,甚至可能在盛怒之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将自己和整个家庭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驱虎吞狼!如果这真是针对他的阴谋,那简直是将他往死路上逼!不仅要毁了他的家人,还要彻底毁掉泰隆洋行、兴业公司以及跟着自己吃饭的几百号弟兄!
王汉彰的背脊一阵发凉,但面上却越发沉静。他走到王汉贞面前,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汉贞,”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压迫感,“你抬起头,看着我。”
王汉贞瑟缩了一下,但还是依言抬起了头,眼神闪烁,不敢与大哥对视太久。
“你跟我说实话。”王汉彰一字一顿,“去参加游行这个事,最初是谁的主意?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汉雯的主意?又或者……”
他稍微停顿,目光如炬:“是别的人,喊你们去的?怂恿你们去的?是谁?”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撒谎的威严。
王汉贞的脸色更白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还在低声啜泣的母亲,又看了看大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嘴唇哆嗦着,最终像是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声若蚊蚋地开了口:“是……是若媚姐……是若媚姐说,要带我们去……去参加游行的……”
“赵若媚?”王汉彰的瞳孔猛地收缩,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能是熟人,但当这个名字真的从妹妹口中说出来时,他还是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混合着滔天的怒火直冲头顶。
王汉贞没注意到大哥瞬间变得死灰的脸色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继续小声说道,语速因为紧张而有些快:“她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要发动所有可以发动的力量,向日本人显示我们中华儿女坚持抗战的决心!她说……通过这次游行,要让日本人知道,天津不是东北,我们这里的民众,绝对不会不战而降,任人宰割……她还说,每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应该站出来……”
看着王汉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冷得几乎要结冰,王汉贞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最后几乎听不见,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赵若媚!听到这个名字,王汉彰的心里涌出的是复杂难言的情感——青梅竹马的暖意,落魄时的救赎之光,相互扶持的温暖,以及……渐行渐远的理念分歧与一次又一次失望累积的裂痕。
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姑娘,曾经是他灰暗人生里最明亮的一抹色彩。当年父亲出事,家道中落,他尝尽世态炎凉,是赵若媚一直站在他身边,用她微薄的力量和不变的信任支撑着他。如果不是她,王汉彰怀疑自己很可能早已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彻底沉沦,或是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歧路。
也正因如此,他对赵若媚始终怀有一份深沉的感激,一份超越了普通朋友的情感。这几年来,两人兜兜转转,关系日益亲密,双方家长也同意,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在外人看来,他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然而,只有王汉彰自己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越来越宽的鸿沟——对时局的看法,对道路的选择,对“救国”方式的理解。赵若媚受学校里那个范老师的影响,接触了不少“新思想”,对现状充满批判,向往激烈的变革。而王汉彰,在现实的摸爬滚打中,更倾向于务实、稳妥,甚至有些灰色的手段。
两人为此争执过,妥协过。王汉彰曾严厉地要求赵若媚,不要再跟那些背景复杂、尤其是可能跟“赤党”有牵连的人来往,他不想她卷入危险,也不想因此牵连自己和家人。赵若媚当时答应了,信誓旦旦地保证会远离那些“麻烦”。
可是现在……现在看来,她不但没有遵守承诺,反而变本加厉!她不仅自己深陷其中,如今竟然还将手伸向了他的家人,蛊惑他年幼不懂事的妹妹,带着她们去参加这种充满变数和危险的游行活动!
这种行为,在王汉彰看来,不仅仅是欺骗和背叛,更是将他的家人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是不可饶恕的愚蠢和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