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这个姓陈的男人,走进了一楼的会客厅。这是兴业公司专门用来接待重要客人的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的桌椅,墙上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角的花架上放着一盆君子兰,正开着橘红色的花。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房间里明亮而温暖。
二人分宾主落座。王汉彰坐在主位,姓陈的客人坐在客位。很快,公司的伙计送上了两盏盖碗茶,轻轻地放在两人面前,然后又轻轻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茶香袅袅升起,在阳光中形成淡淡的白雾。窗外的街道上,隐约传来车马声、叫卖声,但隔着窗户,显得很遥远。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王汉彰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但没有喝。他抬起眼,看着对面的男人,笑了笑,开口问道,用的还是青帮的海底:“敢问老大顶哪炉香?”
这是问对方在青帮里的辈分。青帮讲究“三炉香”,头顶一炉香敬天,脚踩一炉香敬地,手提一炉香敬祖师。但在这里,“顶哪炉香”是暗指辈分排行。
那人也端起茶碗,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开口说道,声音依旧平稳:“头顶二十一炉香,脚踏二十三炉香,手提二十二炉香。”
王汉彰心里微微一震。手提二十二炉香,这就是说,他是青帮的二十二辈弟子!
青帮的辈分,从清代传下来,有二十四字辈:“清净道德,文成佛法,仁伦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礼,大通悟觉”。王汉彰自己是“通”字辈,是第二十二辈。眼前这个人,也是二十二辈!这就意味着,他们俩是同辈,是师兄弟!
要知道,在青帮里,“通”字辈已经是很高的辈分了。一般的帮众,大多是“悟”字辈、“觉”字辈。“通”字辈的老头子,基本上都是五、六十岁、在帮里有地位、有势力的人物。
像王汉彰这种二十出头就做到“通”字辈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要不是当年他机缘巧合的拜在了袁克文的门下,这么年轻的’通‘字辈,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竟然也是“通”字辈!而且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是从南方来的。这就不由得让王汉彰起了疑心。
他继续问道,语气依然客气,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贵前人帮头上下?”
这是问对方的师父是谁,属于哪个帮头。青帮分很多帮派,有兴武六帮、嘉白帮、江淮四帮等等,每个帮头都有自己的势力和地盘。问清楚帮头和师承,才能确定对方的真实身份。
来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他放下茶碗,开口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在家不能言父,出外不敢言师。敝家师兴武六帮,张师父上仁下奎。祖师姓沈,单名一个淦字,师祖马太爷上凤下山!”
这段话,在青帮里叫做“三帮九代”,是表明自己身份最核心的机密。它说明了三个信息:自己属于哪个帮头,师父是谁,师祖是谁,师太爷是谁。三帮九代是拜师时,老头子亲自交给你的海底上写明的。拜师之人要牢记于心,至死不忘!在外行走江湖时,如果有人问起,必须要对答如流。稍微说错一点,就有可能被认为是空子。轻则暴打一顿,重则,那可是要丢掉性命的!
听到这个人对答如流,王汉彰知道她不是空子。最关键的是,他提到了他老头子的名字:张仁奎。
张仁奎,这个名字在青帮里如雷贯耳。他是“大”字辈的老头子,是青帮里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几个人之一。他早年参加过辛亥革命,后来在上海滩开香堂,广收门徒,据说门下弟子超过三万人!
这其中包括上海滩三大亨之一的黄金荣、山东省主席韩复榘、蒋介石的亲信蒋鼎文、上海银行公会会长陈光甫、交通银行总经理钱新之等军政商各界要人。江湖上甚至有传言,常凯申本人也曾经向他递过拜师帖子,只不过发迹之后,又派人把拜师帖子要了回去!
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张仁奎的弟子,那他的身份就非同小可了。张仁奎的弟子,遍布军政商各界,个个都是人物。而且张仁奎本人就在上海,这个人从南方来,口音也对得上。
想到这,王汉彰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连忙说道:“哎呀呀,恕小弟眼拙,原来是陈师兄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刚才唐突了,没请教师兄的大名?”
王汉彰先承认了对方的身份,把关系拉近,称对方为“师兄”,然后再问姓名。这是江湖上的规矩,也是人情世故。
这位陈师兄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多了一点点温度,但依然保持着一种距离感。他拱了拱手,开口说:“好说,好说。师弟不必拘礼。为兄我姓陈,名恭澍。”
陈恭澍?王汉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陌生,没有听过。那么,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