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恭澍摇了摇头,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我吃两口就饱。师弟吃饱了吗?没吃饱咱们再要一只!”
“吃饱了,吃饱了,再吃就得漾出来了!那什么,我去结账……”说着,王汉彰站起身来,准备去结账。
可陈恭澍却摆了摆手,笑着说:“有我在,哪能轮得上你来结账?再说了,咱们现在办的是公事,能报销!你别管了,吃饱了就行。咱们也该去干活了。”
他叫来跑堂的结了账,两人下了楼,走出全聚德。
下午六点,天色开始暗下来。前门大街的店铺都亮起了灯,一盏盏,一片片,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人间。王汉彰和陈恭澍换上了一身深色长衫——这是为了隐蔽,深色衣服在夜里不容易被发现。两人沿着前门大街往东走,穿过正阳门,进入东交民巷。
一进东交民巷,气氛顿时不一样了。
这里的街道更宽,更干净,铺着柏油,不像外面的胡同是土路或石板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洋楼,风格各异,有哥特式的,有巴洛克式的,有古典主义的。
楼里亮着灯,窗户里能看见水晶吊灯的光,能听见隐约的钢琴声。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汽车驶过,里面坐着穿西装的外国人。还有巡逻的卫兵,穿着不同国家的军装,扛着枪,步伐整齐。
这就是使馆区,国中之国,法外之地。但是和天津的租借地相比,那还是相差甚远!
六国饭店就在东交民巷的核心位置。那是一幢四层楼的白色建筑,法国古典主义风格,对称结构,中间高,两边低,屋顶有阁楼窗。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正门是旋转门,黄铜的框架,玻璃的扇叶,擦得锃亮。
王汉彰和陈恭澍迈步走进了六国饭店。
一进门,就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面铺着大理石,光可鉴人;头顶是水晶吊灯,亮如白昼;四周是罗马柱,雕刻精美。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西装的外交官,有穿长袍的中国商人,有穿和服的日本人,有穿军装的军官。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味、香水味、酒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奢靡气息。
随着何应钦就任北平军分会代理委员长,北平成了政治中心。各路记者、政客、投机商人都涌到这里,六国饭店的二百多间客房被挤得满满当当。王汉彰和陈恭澍衣着普通,深色长衫,在这些人中间毫不显眼,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两人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在饭店里转了一圈。
他们先去了饭店的舞厅。舞厅在一楼西侧,门开着,里面很热闹。一支南洋来的乐队正在舞台上演奏,乐器有小号、萨克斯、钢琴、鼓,奏的是欢快的爵士乐。舞池里,一对对红男绿女正在翩翩起舞。男的西装革履或长衫马褂,女的旗袍洋装,珠光宝气。灯光旋转,音乐喧嚣,纸醉金迷。
王汉彰和陈恭澍在舞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舞池,扫过周围的卡座,没有发现张敬尧的身影。张敬尧虽然化了名,但他的长相有特点——干瘦,高颧骨,鹰钩鼻,下巴上的一撮毛,很好认。如果他在舞厅,应该能认出来。
“不在。”陈恭澍低声说。
两人退出舞厅,又在饭店内部转了转。他们沿着走廊走,发现整个六国饭店只有西侧一个正门供客人出入。而且,这个门还是个旋转门——那种老式的旋转门,四个扇叶,人得推着走,转一圈才能进去或出来。这种门,想要快速穿门而过根本不可能,因为扇叶转得慢,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王汉彰心里一沉。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如果刺杀得手,想要快速逃离饭店,这个旋转门就会成为瓶颈。后面追兵一到,堵在门口,就是瓮中捉鳖。
他又观察窗户。饭店一层的窗户都是带椭圆边的券窗,这种窗户是装饰性的,里外都打不开,玻璃很厚,砸都砸不破。
二层以上是长方形窗,这种窗户可以打开,但这座法国古典主义建筑,一层的挑空很高,二楼距离地面有七八米的距离。真要是从二楼跳下去,就算摔不死,也得摔个腿折胳膊断,根本跑不了。
这简直就是一座堡垒!在这样的环境下,即便是刺杀张敬尧得手,想要从这座如同城堡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中全身而退,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王汉彰找了一个人少的角落,低声对陈恭澍说:“这个饭店有点邪门啊。就这么一个门,还是旋转门,跑都没办法跑。咱们是在饭店里动手,还是等张敬尧出去的时候再动手?”
陈恭澍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想过这个任务肯定会很困难,毕竟是刺杀张敬尧这样的人物,又是在六国饭店这样的地方。但他没想到,困难到这个程度——饭店只有一个出口,窗户跳不了,走廊又长又显眼。在这样的环境下动手,简直就是自杀。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先不说了,上楼,去找王天木,看看他有什么发现。也许他已经摸清了张敬尧的活动规律,找到了下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