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的东交民巷,比清晨更多了几分慵懒与喧嚣交织的奇异氛围。初春的阳光已经颇具热力,透过刚刚窜出来的槐树叶子,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街道两旁,西式建筑沉默矗立,偶尔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挎着枪,迈着刻板的步子走过。车夫拉着的洋车、马车、偶尔驶过的黑色小汽车,交织成并不急促的流动画面。衣着体面的中外行人,或步履匆匆,或悠闲踱步,汇成一道无声的河流。
六国饭店那栋红砖法式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旋转门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透明巨兽,将各色人等吞入又吐出。门童戴着白手套,姿态标准地履行着职责。
王汉彰与陈恭澍,此时已完全褪去了在裁缝铺里的那种刻意营造的“江湖气”。王汉彰脸上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专注,眼神锐利如刀,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与人群。陈恭澍则依旧沉默,但周身的气场更加内敛而紧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只待松弦一瞬。
两人混在几个刚从汽车上下来的洋人身后,随着人流,坦然自若地穿过旋转门,踏入六国饭店那凉爽而略显空旷的大堂。
明亮的光线从高高的穹顶窗户洒下,与数盏水晶吊灯的光辉融合,将整个大厅照得一片堂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匆匆人影。左侧前台,几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侍应生正在忙碌;右侧的休息区,丝绒沙发上散坐着几位看报或低声交谈的客人,空气中浮动着咖啡与雪茄的混合气味,还有留声机里传来的、音量克制的爵士乐。
王汉彰与陈恭澍没有片刻停留,更没有左顾右盼。他们像两位普通的、有明确目的的住客或访友者,沿着大厅边缘铺着的厚地毯,步履稳定而迅速地朝着通往楼上的楼梯间方向走去。他们的衣着得体,举止从容,在这座饭店里并不引人注目。
厚重的松木楼梯间门虚掩着。陈恭澍率先推开,两人侧身闪入,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大厅的声光与气息。
楼梯间里光线骤然暗下,只有墙壁上几盏老旧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木料气味。盘旋向上的木质楼梯在光影中显得幽深而静谧,他们的脚步声踏在木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回响,在这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仿佛敲击在紧绷的心弦上。
没有交谈。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而无声地向上攀登。王汉彰数着台阶,二十二阶,一个缓步平台,转弯,再二十二阶。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搏动,血液流速似乎加快,带着一种临战前的微醺与极度清醒混合的感觉。手掌内侧,似乎能回忆起刚才金条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而现在,他需要换一样更冰冷、更致命的东西。
二楼楼梯间的门出现在眼前。陈恭澍在门前停下,侧耳贴近门板,凝神倾听。门外隐约有细碎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英语交谈声,由近及远,似乎是客人路过。
陈恭澍回头,与王汉彰的目光在空中短促一碰。无需言语,找到张敬尧,一击得手,迅速撤离,所有的细节都已经刻入脑海。此刻,只差最后一步——确认目标,把握时机。
陈恭澍轻轻压下黄铜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走廊里柔和的光线和更清新的空气流泻进来。他稍作观察,随即推开足以让人通过的宽度,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入二楼走廊。
铺着深红色花卉图案地毯的走廊宽敞而安静,墙壁贴着暗色纹理的壁纸,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走廊呈“回”字形结构,中间是敞开的天井,可以俯瞰下方一部分大厅的景象。此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某个房间内留声机的音乐声。
223房间在走廊的另一侧,需要沿着“回”字形走廊走过大半圈。王汉彰与陈恭澍迈开脚步,步伐稳定,神情自然,如同寻找房间号码的普通访客。但他们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迅速扫过每一个门牌号,评估着每一个可能的视线死角,耳力也提升到极致,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
距离在缩短。拐过一个弯,223房间所在的走廊段映入眼帘。那扇深褐色的房门紧闭着,黄铜门牌上的数字在壁灯下反射着微光。
然而,就在距离房间还有十余步远的地方,王汉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223房间门口,并非空无一人。两名穿着黑色绸衫、身形健硕的汉子,像两尊门神般,一左一右立在房门两侧。他们双手自然下垂,但站姿挺拔,眼神机警地扫视着走廊两端,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而且是那种见过血、反应极快的护卫。
硬闯的念头瞬间熄灭。且不说能否瞬间解决这两个保镖而不发出巨大声响,单是枪声一响,在这相对封闭的饭店楼层,必然如同平地惊雷,会立即惊动整个二楼、乃至其他楼层的保镖和饭店护卫。更致命的是,六国饭店与日本公使馆近在咫尺,枪声很可能引来日本卫兵。到那时,别说完成任务,全身而退都将成为奢望。
就在王汉彰脚步放缓的同时,跟在他身后的陈恭澍低声说:”不要停,继续往前走!“
王汉彰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脚步也只是那微不可察的一顿后,便恢复了正常的步速和节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向陈恭澍,两人如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般,继续沿着走廊前行,顺着‘回’字形走廊走向了另一端,自然而然地与223房间门口拉开了距离。
走过拐角,暂时脱离了保镖的直接视线范围。王汉彰略微放缓脚步,靠近墙边,仿佛在查看墙上的装饰画或指示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陈恭澍能够听清:“现在怎么办?硬闯,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