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杀,不代表会轻易放人。日本人完全可以利用这些学生的身份大做文章!比如,逼迫他们发表亲日声明,拍摄所谓的“受到优待”的照片,用来宣传“中日亲善”,瓦解中国军民的抗战意志。或者,用他们作为人质,向中国政府施压,在谈判中换取更多利益。
最走鸡的是,二十九军撤退时没有通知这些学生,导致他们被俘——这件事干得太他妈操蛋了!消息要是传出去,对于前线将士的士气,对于后方民众的支持热情,都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人们会问:军队连保护慰问自己的学生都做不到,还能指望他们保护百姓吗?
而最关键的是,赵若媚和这支战地慰问团,是被日本关东军俘虏的!关东军,那是日本陆军中最精锐、最跋扈、最不把中国放在眼里的部队。他们的司令部远在长春,现在占了热河,气焰正盛。就算自己在天津有些门路,能跟天津驻屯军、跟青木特务机关说上话,可手也伸不到关东军的地盘去!
想到这儿,王汉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透着无能为力:“赵伯父,你也别太着急,急也没用。长城的战事,现在正是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欧美各国的记者、外交官都在盯着。若媚他们这支战地慰问团,又不是士兵,没有武装,是学生……是平民。按照国际惯例,日本人应该不会过分为难他们,至少……性命应该是无虞的。”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关东军……那不是我能触碰的层面。您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或许过几天,日本人为了显示‘宽大’,就会把他们转移到天津,或者直接释放一部分。到时候,我再看看能不能使上劲……”
“汉彰!”
王汉彰的话还没说完,赵金瀚突然一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赵金瀚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白布满血丝,眼神里是近乎崩溃的哀求:“我求求你了!救救若媚吧!这丫头……这丫头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我疏于管教,把她惯得有些任性,可……可她心地不坏啊!现在落在日本人手里,那都是些什么豺狼虎豹?还不知道遭了什么罪呢!我只要一闭眼,就想到她可能……可能……汉彰,我求你了!还有……还有这个!”
他说着,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硬塞到王汉彰手中。
那是一个蓝布封面的笔记本,四角已经磨得起毛,用一根同色的布带子系着。布料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学生练习本。
王汉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解开布带,翻开笔记本。
纸张是粗糙的道林纸,页面上用钢笔写着娟秀而略带潦草的字迹。墨水是蓝色的,有些字迹因为纸张受潮而微微晕开。
他随便翻到一页,目光扫过:一月七日。阴。今日又在街头见到他,远远的,他坐在一辆黑色的汽车里,车窗摇下一半。我想喊他,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侧脸看上去有些疲惫,好像瘦了些……是因为我的事吗?还是生意上的烦恼?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继续往后面翻了几页:一月十五日。阴。他竟然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好像我是什么瘟疫,要立刻划清界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苦难的民族!难道追求光明、追求独立自由,错了吗?可是他为什么不理解我?
记忆之中,王汉彰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开朗、热情、有正义感的男子汉。在学堂里,他会为受欺负的同学出头;看到乞丐,他会把兜里的铜板都掏出来……但是现在,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冷漠,算计,只关心他的生意,他的钱……是这世道改变了他,还是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三月二十日。晴。喜峰口大捷,学校组织战地慰问团,同学邀我去喜峰口慰问。我本不想去,可他们说,前线的将士需要鼓舞。我忽然想,若他知道了,会不会让我去?我是该去找他?还是去鼓舞将士们……”
只看了这三段,王汉彰便“啪”地一声合上了日记本。仿佛那薄薄的纸页有千斤重,又仿佛那蓝色的字迹会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