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张或是机警,或是狡猾,或是威严,或是阴鸷的面孔,在王汉彰的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快速闪过。每一张脸都代表着一方势力,一条可能的路径,也代表着一份需要偿还的代价,一种需要承担的风险。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椅子的扶手,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哒、哒”声。窗外,暮色渐浓,书房里的光线暗淡下来,但他的思绪却在黑暗中异常清晰、活跃。
青木机关的茂川秀和?
这张脸首先浮现出来。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日本人,身材瘦削,常穿一身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温文尔雅,中文说得极好,甚至能引经据典。
他喜欢中国的字画古董,王汉彰送给他一尊上周的青铜觚,这家伙当做是商周的,当时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拉着王汉彰品茶论画,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表面上,这是个儒雅的中国通,一个醉心于东方文化的收藏家。但王汉彰知道,在那副精心维持的儒雅面具下,是一颗何等冷酷而精于算计的心。
青木机关,这个隶属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专门负责对华情报、谋略、宣传的秘密机构,是插入中国腹地最锋利也最阴险的一把刀。其情报网络遍布华北,渗透到军政商学各个层面。茂川秀和作为青木机关在天津地区的负责人,手握重权,能够调动的资源和影响力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自己若是去找他,或许……真的有那一线希望。毕竟,因为那尊上周的青铜觚,茂川不止一次流露出欣赏和拉拢之意,话里话外暗示着“合作”的可能。
如果自己以“朋友”的身份,向他求助,诉说一位“无辜的中国女学生”被关东军误俘的“不幸”,请求他看在“中日亲善”、“人道主义”的份上,出面斡旋……茂川会拒绝吗?或许不会。但他一定会将这件事,视为一次绝佳的投资,一次彻底将王汉彰纳入其掌控的机会。
但是,这个老狐狸的人情,是那么好欠的吗?王汉彰的指尖停止了敲击。一旦自己主动开口求他,就等于亲手将一个天大的把柄送到了对方手里。从今往后,自己在他面前将再无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让自己去窃取某份情报,去接近某个目标,去散布某个谣言,甚至去……除掉某个人,自己还有拒绝的资格吗?恐怕只会被他吃得死死的,骨头渣都不剩!
更何况,茂川秀和说到底,不过是青木机关在天津的特务头子。他的影响力主要在情报渗透、政治谋略层面,对于军队,尤其是关东军那样的野战部队,影响力究竟有多大?
关东军那帮骄兵悍将,自恃“皇军之花”,战功赫赫,连日本国内大本营的某些指令有时都会抗命,更不要说茂川秀和这个华北的特务头子了?去跟关东军要一个被定性为“抗日分子”的俘虏?恐怕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弄不好,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日本人更加警觉,甚至给赵若媚带来更大的麻烦。
不妥。此路看似可行,实则隐患无穷,且成功率存疑。
那么,石原莞尔?
王汉彰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结。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面孔:瘦削,颧骨突出,眼神锐利如鹰,总是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又略显狂热的复杂神情。石原莞尔,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华北,尤其是在与日本有关联的圈子里,分量极重。
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至少在能力上是如此。石原原本就是关东军的高级参谋,是“九一八”事变的主要策划者和推动者之一,在关东军内部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要害部门。虽然现在调任天津驻屯军作战课长,但他在关东军的老关系、老部下们依然掌握着不小的权力。以他在关东军中的威望和影响力,若是肯开口要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学生,或许真的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找他办这件事,希望确实最大。
可是……
王汉彰眉头紧锁。石原让自己帮他找他的外甥女,也就是本田莉子,这件事自己一直拖着没办。不是不想办,而是不能办。莉子和自己的关系,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要是被石原知道了内情,他还不生吞活剥了自己?
这不仅仅是与虎谋皮,这简直是把手主动伸进老虎嘴里,还指望它别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