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武郎似乎也不指望他再说什么。他收回目光,重新戴上那副“友善”的面具,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月台外停着的几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
“时间不早,诸位一路劳顿,想必已十分疲惫。先随我前往驻地休息,具体行程,明日一早再做安排。请——”
卫兵们立刻上前,开始引导记者们朝着卡车走去。人群移动起来,依旧沉默,但气氛已与下车时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沉重的愤懑。
王汉彰随着人流移动,目光却再次落在那位清癯记者身上。只见他默默合上笔记本,将铅笔插回口袋,拍了拍长衫上沾染的灰尘,也随着人群向前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
“是条汉子。”王汉彰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有机会,得认识认识。
卡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在寒夜中格外刺耳。王汉彰被人推挤着,爬上了其中一辆卡车的后厢。帆布篷里昏暗冰冷,挤满了人和行李,弥漫着汗味、灰尘味和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息。
卡车颠簸着驶离承德驿,投入外面更深沉的黑暗。王汉彰靠在冰冷的车厢板上,能感觉到身下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剧烈震动。他不知道要被带往何处,也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承德,这座已被日军占领的古城,绝不会像西村武郎说的那样,是什么“王道乐土”。
而他要找的人,赵若媚,就在这片被刺刀和谎言笼罩的土地上。
卡车在颠簸和黑暗中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停了下来。
后厢帆布帘被粗暴地掀开,寒冷的夜风猛地灌入。外面是几栋连在一起的二层砖楼,围成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拉着几盏昏黄的电灯,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方砖地和不远处一栋更大的、黑黢黢的建筑轮廓。那栋大建筑风格中西合璧,门口有石狮和台阶,想来便是原来的热河省政府大楼,如今成了第八师团司令部驻地。而他们所在的这几栋小楼,应该就是毗邻省府的招待所。
“下车!按分配的房间号入住!不许随意走动!”持枪的士兵用生硬的中国话吆喝着,语气不善。
记者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行李,鱼贯下车,在几名拿着名单的日军文职人员指挥下,排队领取房间钥匙。过程沉默而迅速,没人敢多问一句。
王汉彰拿到了钥匙,上面挂着一个简陋的木牌,用毛笔写着“丙字三号”。他提起自己那个轻便的旅行箱——里面只象征性地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真正的要紧东西都在身上——朝着指示的“丙字”楼走去。
楼内是简陋的筒子楼结构,走廊狭长,墙壁斑驳,刷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石灰。天花板很高,吊着几盏蒙尘的灯泡,光线昏暗,在地面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灰尘味,还混杂着劣质消毒水的气息,闻起来让人很不舒服。不少房间的门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简单的陈设:两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条件比预想的还要简陋。
找到“丙字三号”,王汉彰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没开灯,但借着走廊的光,能看到两张靠墙摆放的单人铁床,床上铺着薄薄的军用棉褥和同样单薄的灰色被子。一张掉漆的方桌摆在窗下,两把木椅。窗户紧闭,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几乎不透光。
他刚走进屋,放下箱子,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瘦高的身影跟着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房门。
正是月台上那位向西村中佐尖锐提问的清癯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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