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目光没有离开王汉彰的脸。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台精密仪器,扫描着每一个细节:瞳孔的收缩、面部肌肉的微颤、呼吸的频率、颈动脉的搏动……
王汉彰任由他看。
油彩是专业戏班用的,水溶性的,涂抹均匀后几乎看不出痕迹。为了模拟病人皮肤特有的干燥,他还在颧骨和额头扑了一点点痱子粉。
眼窝的深陷靠的是熬夜——昨晚上于瞎子鼾声如雷,吵的他根本睡不着。此刻眼袋自然浮肿,加上灰褐色的修饰,效果逼真。
至于嘴唇的淡青色,那是用蓝黑墨水极淡地涂了一层,再扑粉定妆。
“您这病……”陈恭澍的目光从王汉彰的脸移到轮椅,又移回脸上,“看来真是不轻啊。”
这话说得平淡,但王汉彰听出了潜台词:你在装吗?
“咳咳……咳咳咳……”王汉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他故意让咳嗽更猛烈些,整个人都弓起身子,右手捂住嘴,左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咳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喘着粗气缓过来,脸已经憋成了紫红色。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沙发,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别……别提了,我你妈差点就死了!郑……郑先生,请坐!”
陈恭澍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扫向门口的张先云,又扫向里间屋紧闭的门,最后回到王汉彰脸上。
王汉彰立刻会意。
这是要支开旁人,单独谈话。
他心中快速权衡:陈恭澍会不会突然发难?可能性不大。如果军统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比如那两个特务的尸体——他们更可能采取秘密逮捕或暗杀,而不是这样公然上门。特工行事,讲究隐蔽和突然性。
更何况,自己也不是毫无准备。毯子下的纳甘转轮已经上膛,保险打开。只要陈恭澍有任何异动,他直接扣动扳机,如此近的距离下,陈恭澍绝对躲不开!
里间屋里更是提前藏着四个好手,都是跟着自己多年的弟兄,枪法硬,下手黑。只要自己说出提前约定好的暗语,里面的弟兄就会冲出来,用汤姆逊冲锋枪把陈恭澍扫成马蜂窝!
想到这儿,王汉彰心中稍定。他冲张先云摆了摆手,声音虚弱但清晰:“先云,你先出去吧,把门关上。我和郑先生……单独说点事情。”
张先云犹豫了一下,目光在王汉彰和陈恭澍之间来回扫视,最后点了点头:“是,彰哥。我就在门口,有事您喊一声。”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王汉彰在轮椅上,陈恭澍站在三米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陈恭澍站在暗处,王汉彰坐在光里。光尘在空气中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谁也没有先开口。
陈恭澍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军校训练出来的标准坐姿。他把礼帽放在身旁,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褐色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黑色钢笔。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损,边角翻起,显然用了很久。钢笔是派克的金笔,笔帽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却没有立刻写字,只是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
“小师弟,”陈恭澍终于开口,换了个称呼,语气也比刚才更随意些,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刺杀张敬尧成功,上峰对你的表现很满意。戴局长亲自向委员长汇报了你的功绩,委员长批示:忠勇可嘉,应予褒奖。”
他顿了顿,观察王汉彰的反应。
王汉彰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激动,但很快被病容掩盖。他咳嗽两声,声音微弱:“都……都是陈站长指挥有方,我……我只是听令行事。”
“谦虚了。”陈恭澍笑了笑,笑容很浅,只牵动嘴角肌肉,“行动是你执行的,三枪是你开的,最后断后掩护我撤离的也是你。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拧开笔帽:“不过,按照程序,有些细节还需要再核实一下。毕竟这次行动牵扯甚大,张敬尧死后,日本方面反应激烈,北平城里风声鹤唳。上面的报告,每一个字都要有凭有据。”
王汉彰心里一沉。
来了。正式的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