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又响起了读书声,这次是国文课,学生正齐声诵读岳飞的《满江红》。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赵若媚听着那些年轻的声音,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绝望,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范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您是想让我……嫁给他?”
范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又点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在他脸前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小赵同学,”他说,“婚姻是你自己的事。没有人有权利替你做这个决定。”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选择嫁给他,这不一定是妥协,不一定是对命运的认输。它可以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
他看着赵若媚的眼睛。
“王汉彰这个人,心里有一扇门。门锁着,钥匙在他自己手里。我们敲过门,喊过话,但门始终没有开。为什么?因为他信不过我们。他见过太多打着‘革命’旗号的人,今天称兄道弟,明天翻脸不认人。他不敢信,也输不起。”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是不同的。你是他从小认识的人,是他救过、也亏欠过的人,是他母亲认可、满天津卫都知道要娶进门的妻子。这扇门,如果连你都敲不开,那它就永远不会开了。”
赵若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读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西斜变成直射,又变成斜射,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烟灰缸里多了三四个烟蒂,有的拧灭,有的自然燃尽,留下细长的白色灰柱。
“范老师,”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您这是在利用我。”
范老师没有否认。
“是。”他说,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我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和王汉彰的关系,利用你即将成为他妻子这个事实,利用你对我们、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的信任。”
他把烟蒂按灭,动作很慢,很用力。“小赵同学,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写几篇热血文章,参加几次学生游行,喊几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就够了的。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时候是鲜血,有时候是生命,有时候……”
他看着赵若媚,缓缓说道:“有时候是你最不想放弃的东西。”
赵若媚攥着小布包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布料的褶皱已经深得像刻进去的纹路,怎么也抚不平了。
范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心疼,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他叹了口气,说:“我会向组织上推荐你。你在学校里参加活动的经历,你的家庭背景,你和王汉彰的关系——这些都是组织上需要的。如果你能成功争取王汉彰,这将是你在革命道路上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贡献。”
他顿了顿。
“但小赵同学,你要想清楚。组织身份不是奖赏,不是酬劳。它是一份责任,一份承诺,一份比婚姻更沉重的契约。一旦签下,你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赵若媚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隙间洒落,在地上投出无数细碎的光斑,像一地打碎的黄金。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样一棵槐树下,王汉彰把毽子还给她,咧嘴笑,眼眶乌青。“我把他们揍了一顿,谁要是还敢欺负你,我还替你拔创!”
她闭上眼睛。
“范老师,”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愿意。”
范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姑娘,看着她紧紧攥着小布包的手指,看着她倔强地抿着的嘴唇,看着她眼角那一道还没干的泪痕。
他想说点什么。说“委屈你了”,说“谢谢你”,说“组织上不会忘记你的牺牲”。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窗外飘落的槐花,风一吹就散了,什么也留不住。
他只是点了点头。“好。”他说,“你先回去。等婚期定了,我再和你联系。”
时间,永远不会为那个人停留,哪怕一秒钟!王汉彰和赵若媚虽然都对即将到来的婚礼有所畏惧,但他们的婚礼承载了太多人的期待。
有王汉彰母亲期望他开枝散叶的期待;有赵若媚父亲希望攀上王汉彰的关系,在太古洋行之中更进一步的野心;有秤杆、安连奎、高森、许家爵、张先云等人盼望他稳定下来的希望,还有范老师那帮人,想要利用赵若媚拉拢王汉彰的阴谋……总之,这段婚姻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是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的。
1933年11月17日,阴历九月三十。英租界哆咪士道上的王宅,从傍晚就开始热闹起来。
门口的灯笼早早点上了,两串红绸从门楼垂到台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不断有黄包车和汽车停在门口,下来的人个个衣着体面,手里拎着礼盒,互相拱手寒暄着往里走。
许家爵站在门口,一身崭新的青色西装绷在身上,领带打得有点歪,但他顾不上整理,满脸堆笑地迎接着来客。
“巴大爷,里面请里面请!”
“张老板,您太客气了,人来就行还带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