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辞行秣陵(1 / 2)

八月初三,午时刚过,秣陵城东市口的刑场。

阳光毒辣,晒得青石板地面冒着热气。刑台周围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百姓们踮着脚,伸长脖子,看着台上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两人都穿着囚服,背上插着“袭杀宰辅”的死囚牌,脑袋耷拉着,看不清面容。

监斩官是刑部侍郎崔琰——兵部尚书崔琰的堂弟。他坐在监斩棚下,摇着折扇,面无表情地看着日晷。

“午时三刻到——”司时官拖长了声音。

崔琰从签筒中抽出一支令箭,随手扔在地上:“斩。”

刽子手上前,大刀挥落。

两声闷响,两颗人头滚落刑台。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很快被烈日烤干成暗褐色。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是窃窃私语:

“就这么斩了?”

“连审都没审……”

“听说安陵君还在昏迷,这凶手就……”

监斩棚里,崔琰站起身,弹了弹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身边的录事官说:“回禀国君,凶犯已伏法,相国大仇得报。”

“是。”录事官低头记录。

崔琰的目光扫过人群,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转身离去。

同一时刻,宫城宣德门外。

云裳郡主跪在宫门前的青石板上,已经跪了半个时辰。她身穿素色襦裙,头发简单绾起,不施粉黛,腰间系着白布——这是为父亲戴孝的样式,虽然安陵君还活着,但她在用这种方式表明态度。

守门的禁军统领几次劝她:“郡主,日头毒,您先回府吧。国君若有召见,末将立即派人通知。”

“我等着。”云裳的声音平静,额上的汗珠却不断滚落。

又过了两刻钟,宫门终于开了。出来的不是传旨太监,而是福安——国君姬允身边最得宠的近侍太监。

“郡主,”福安的声音尖细,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国君说,您若是为相国遇袭之事而来,就不必进宫了。凶犯今早已在东市口正法,相国之仇已报。赏金也已从国库拨付相府,国君特意交代:不能让忠臣伤身又伤财。”

云裳抬起头,看着高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福公公,我想见国君,不只是为父亲的事。”

“那为何事?”

“为黎国。”

高良沉默片刻,转身回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他重新出来:“郡主,请吧。国君在御书房等您。”

御书房里,姬允正看着墙上的九州地图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

“臣女云裳,拜见国君。”云裳跪下行礼。

“起来吧。”姬允抬手,“相国……可有好转?”

“御医说,父亲头部受创,何时能醒尚不可知。即便醒了,也可能留下后遗症,再难处理朝政。”云裳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臣女今日来,一是谢国君为父亲主持公道,二是……”

她顿了顿,直视姬允:“臣女想问国君:那两个被斩的凶手,真是主谋吗?”

御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姬允的脸色沉了下来:“郡主此话何意?刑部审讯,证据确凿,凶犯也已供认不讳。”

“他们供认了什么?”云裳追问,“供认了为何要袭击当朝宰辅?供认了袭击时索要的那几份文书是什么?供认了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一连三问,句句如刀。

姬允避开她的目光,走到窗边:“郡主,有些事,不必深究。凶犯已伏法,相国的大仇已报,这就够了。”

“不够!”云裳提高声音,“如果真凶还在逍遥法外,如果父亲差点用命换来的警示被人无视,那就不够!国君,您知道那晚父亲带出宫的三份文书是什么啊!”“虽然父亲找您禀报了这几份文书,但是他们仍然截取,这是什么?这是害怕,这是恐惧,这是对触及他们利益体的警告,更是他们也知道这是国家发展的正确道路,他们想从这几份文书中提前谋划家族利益。”

她不等姬允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一份是晏平大夫整理的橡胶新政财政细目——证明新政实施二十日,国库实际亏损十万两;一份是臣女写的《黎国产业转型建议》——指出黎国必须从单一橡胶经济转向多元产业;还有一份是父亲的《急务陈情疏》——恳请国君立即停止砍伐稻田,恢复粮食种植,与华夏重启合作谈判!”

云裳眼中含泪:“父亲为了这三份文书,差点死在长乐坊的街头。而凶手要的,就是这三份文书。国君,您真的相信,两个市井无赖,会为了几份文书对宰辅下死手吗?!”

姬允的身体微微颤抖。他背对着云裳,双手紧紧抓住窗棂,指节发白。

良久,他轻声说:“朕知道。”

“那您为何……”

“因为朕不能查。”姬允转过身,眼中是深深的无力,“郡主,你以为朕不知道崔琰、钱益他们在做什么?你以为朕不知道橡胶新政的后果?朕都知道!可朕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崔琰掌兵部,钱益掌户部,朝中六成官员都与橡胶利益有关联。若彻查此案,牵出的不是一两人,是整个朝堂!到时候,谁来替朕治国?谁来替朕守边?谁来替朕……保这黎国社稷?!”

泪水从这个四十三岁国君的脸上滑落:“朕知道相国是忠臣,知道你是孝女,知道你们说的都对。可朕是国君,朕不能让黎国毁在朕这一代!所以朕只能……只能杀两个替死鬼,给相国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交代。然后,然后继续在这条错路上走下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姬允压抑的抽泣声。

云裳静静地看着他,心中的愤怒渐渐化为悲凉。她忽然想起了在华夏国的日子,想起了林凡主持的议会——那里也有争吵,也有分歧,但每个人都敢于直言,因为宪法保护他们说话的权利。林凡作为最高决策者,他的权力被制度限制,也被制度保护。

而眼前这位国君,看似手握大权,实则被朝堂利益绑架,被既得利益者裹挟,连彻查一起刺杀案都做不到。

这就是制度的差别。

“国君,”云裳的声音平静下来,“臣女明白了。”

姬允擦去眼泪,看向她:“你明白什么?”

“明白国君的难处,也明白……”云裳深吸一口气,“明白黎国这条船,已经救不了了。”

姬允脸色一变:“郡主!”

“请听臣女说完。”云裳跪下,这次不是行礼,而是恳求,“父亲重伤昏迷,御医束手无策。臣女恳请国君恩准——准臣女辞去郡主封号,带父亲离开秣陵,遍访天下名医,为父治病。”

这话来得突然,姬允愣住了。

“你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