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放下绢帛,走到窗边,背对二人。窗外是镇荒城井然有序的街景,远处工坊区的烟囱正冒着代表活力的浓烟。他脑海中的念头却纷乱如麻。
接受?意味着华夏将直接吞并一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国家,国土人口瞬间大增,但也意味着要直面潞国内部所有的矛盾、整合的难题、以及九州列国尤其是胥国联盟必然的剧烈反应。更意味着,他要接纳一位素未谋面的公主,这对他和姜宓的关系意味着什么?对那个刚刚满月的孩子林晨又意味着什么?
拒绝?潞侯阳的担忧很可能变成现实。潞国内乱,联盟破裂,胥国等虎视眈眈的势力必然介入,战火重燃,安平邑模式可能毁于一旦,无数人将再次流离失所。那个叫清徽的公主,命运恐怕会极其悲惨。
“田大人,韩老将军,”林凡缓缓转身,“潞侯厚爱,潞国重托,林某感佩于心。然,此事关系太过重大。潞国乃礼乐之邦,国祚绵长,自有其法统与传承。林某何德何能,岂敢以婚姻之名,行兼并之实?此例一开,后世又将如何看待我华夏?”
田穰苴似乎料到林凡会有此反应,他沉声道:“元首,法统传承,本为保境安民。若法统将倾,传承将断,民将不民,国将不国,又何须拘泥于虚名?主公此举,正是为保潞国百姓之‘实’,而舍国君传承之‘名’!”
韩重也道:“元首,主公并非要元首立刻改潞为夏。诏书中言明,可由我二人辅佐,平稳过渡。待局势稳定,民心归附,再行融合之举。此非征服,乃是……托付与引领。”
林凡摇头:“即便如此,于理于情,亦难接受。林某已有妻室,夫妻情深,岂能另娶?此其一。潞国公主金枝玉叶,岂能委屈为侧室?此其二。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作为国家交割之条件?此其三。”
田穰苴与韩重对视一眼,田穰苴忽然问道:“元首,请恕老臣直言。听闻不久之前,东草联盟首领赫连勃勃,曾亲至镇荒城,恳请率草原各部归附华夏,元首虽未即刻应允,却也商讨融合之策。敢问元首,赫连勃勃所请,与我家主公所请,本质有何不同?为何元首可考虑接纳草原,却要拒绝潞国?”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林凡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赫连勃勃所领,乃部落联盟,并未正式立国,其归附更多是民族融合与行政整合。而潞国,享国数百年的邦国,有其完整的国家机器、官僚体系、文化传统。二者岂能等同?”
“然其核心,皆是‘人’与‘地’。”田穰苴毫不退让,“草原部众是子民,潞国百姓亦是子民。草原之民愿归附华夏,是因他们看到了更好的生活。如今,我家主公代表潞国,亦是看到了唯有并入华夏,方能避免内乱外患,让我潞国子民继续安宁富足。所求者,一也!无非是草原首领为‘联盟’,我家主公为‘国君’之名分不同罢了。难道就因这虚名不同,元首便要坐视潞国可能发生的惨剧,坐视清徽公主陷入绝境,坐视两国联盟大业崩毁吗?”
韩重更是单膝跪地,抱拳道:“元首!老臣一生征战,所求不过是保境安民。主公此议,或许惊世骇俗,但确是当下保全潞国、延续联盟、护佑公主的唯一可行之途!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潞国军中,凡明事理、知大义者,必支持主公之议!只求元首,万勿因虚名俗礼,而误了实事,寒了人心,负了我家主公以国相托之信重!”
两位潞国重臣,一位据理力争,一位以情相逼,将林凡置于了一个极其艰难的位置。
林凡再次沉默。他不得不承认,田穰苴的话戳中了一个关键点。他愿意考虑赫连勃勃的归附,是因为那符合他“文明融合”、“共同发展”的理念,也能带来战略利益。那么,对于潞国,如果其统治核心主动请求并入,以避免更大的灾难并延续共同的道路,他拒绝的理由,真的足够充分吗?真的只是“虚名”和“婚姻形式”的障碍吗?
还是说,在他内心深处,对于直接接管一个成熟国家所带来的巨大责任、复杂局面和潜在风险,有所忌惮?或者说,他对于因此事可能引发的与姜宓之间的情感波折,有所顾虑?
“两位,”林凡最终开口,语气沉重,“此事绝非林某一言可决。潞侯重托,潞国未来,非比寻常。请两位先于驿馆休息。林某需与我国国民议会常任委员、各部负责人详议,亦需……与内子商议。请给我一些时间。”
田穰苴与韩重对视一眼,知道这已是眼下能得到的最好回复。二人躬身:“我等静候元首决议。只是……主公病情危殆,清徽公主亦日夜忧惧,还望元首能体谅,早日定夺。”
送走二人后,林凡独自在会客厅中坐了许久。潞侯阳的密诏摊在桌上,那“以山河为嫁”的字句刺目惊心。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知道一场关乎华夏未来道路、也关乎他个人家庭的风暴,已经到来。
而此刻,在驿馆那座最精致的院落里,一位身着素雅宫装、面色苍白却难掩清丽容颜的少女,正站在窗前,望着陌生的镇荒城街景,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中满是惶恐、茫然,以及一丝听天由命的绝望。
她是潞清徽。她的父亲将她和她的国家,一起“送”了出去。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将要接收这一切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比留在潞国即将到来的风暴,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