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寅时刚过。
林凡走出政事堂时,东方的天际还是一片沉郁的铅灰色。他并未回后宅休息,而是径直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前,四名内卫贴身护卫肃立,为首的队长见林凡出来,立刻躬身:“执政,车已备好,按您的吩咐,走西侧密道出城。”
林凡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晨雾中沉寂的府邸轮廓,最后落在姜宓寝殿的方向——那里窗扉紧闭,她与晨儿应还在沉睡。他没有惊动,只对随行的书记官低声道:“通知周委员长,我去中部战区大营。后方一应事务,由他与文钧、温良协同处理。若有紧急军情,直接发往大营指挥所。”
“是。”书记官低声应下,目送林凡登上那辆外表普通、内里却加装了钢板的马车。
马车并未驶向城门,而是转入元首府西侧一条僻静巷道,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库房前停下。护卫上前,在厚重木门上规律地叩击数下,木门无声滑开,露出其后一条向下延伸、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油灯的甬道。马车驶入,木门在身后合拢,将黎明的微光彻底隔绝。
这条密道是镇荒城扩建时,林凡授意秘密修建的数条紧急通道之一,直通城外五里一处隐蔽山谷,再从那里可快速抵达中部战区设在城南十五里“老鸦岭”的前沿指挥大营。
车厢内,林凡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昨日的战报虽大致符合预期,但损耗比预想中更快。尤其是北线李敢部,三千人面对十二万骑兵的轮番冲击,能撑到今日午时已是极限。而南线黎军虽然被成功诱入,但那股中军马车的神秘与魏沧澜的急躁,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电报传递虽快,但加密、译码、传递、批阅、回传,一个来回至少需要半个时辰。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半个时辰可能决定一支军队的生死,一场战役的胜负。
他需要更靠近前线,需要呼吸到带着硝烟味的空气,需要亲眼看到地图上那些代表敌我的符号,是如何在血肉与钢铁的碰撞中演变的。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微微一震,停了下来。护卫打开车门,清晨潮湿清冽的空气涌入,夹杂着远处隐约可闻的、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那是军营中铁匠铺在赶制或修复兵器。
“执政,到了。”
林凡走下马车,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半地下式的掩体入口前。掩体依山而建,外表覆盖着移植的草皮和灌木,极难发现。入口处,两名哨兵持枪肃立,见到林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挺胸敬礼。
早已得到消息的铁戎,已带着赵武和几名参谋官快步迎出。铁戎一身戎装沾着露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执政!您怎么来了?这里太靠前,不安全!”铁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关切与不赞同。
“无妨,这里比镇荒城的元首府,更能让我安心。”林凡摆摆手,目光扫过赵武等人,“黎军那边情况如何?昨夜可平静?”
一行人进入掩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墙壁由原木和夯土加固,顶部开有数处通气孔,光线从孔中投射下来,照亮了中央巨大的沙盘和四周挂满地图的墙壁。通讯兵坐在角落的电台前,头戴耳机,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绝于耳。
“回执政,”铁戎引林凡到沙盘前,指着南面代表黎军大营的一簇小旗,“昨夜黎军前锋受挫于青石坡后,主力在距此约三十里的‘野狐甸’扎营,营地连绵近十里,戒备森严,尤其是中军区域。根据‘风眼六号’黄昏时的最后一次侦察回报,以及我们混入其营地的‘舌头’传回的消息,可以确认:中军那百余辆马车周围,护卫兵力增加了一倍,入夜后灯火通明,且有丝竹之声传出。”
“丝竹之声?”林凡眉头微蹙。
“是。”赵武接口道,这位年轻师长脸上带着连日鏖战的疲惫,但眼神锐利,“我们的侦察兵抵近监听,确凿无疑。而且,今日凌晨,有一支约百人的队伍,护送着几辆满载的马车从后方赶来,进入了中军大营。押运的军官极为倨傲,与魏沧澜部下的将领似乎还发生了口角。”
林凡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看来,姬灵溪的情报无误。中军里不仅是监军,恐怕还是来‘享受战功’的纨绔。魏沧澜这个老将,带着这样一群拖后腿的货色,还要面对粮草不足、军心不稳的烂摊子……他今日的攻势,恐怕会更加疯狂。”
“末将也是这么判断。”铁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魏沧澜急于求成,要么是想早点攻下镇荒城,堵住那些纨绔的嘴;要么,就是粮草真的撑不住了,必须速战。无论是哪种,对我们‘诱敌深入’的计划,都是利好。但……”
他顿了顿,看向林凡:“但中军那些马车,是个变数。他们若胡乱指挥,或临阵脱逃,可能会打乱魏沧澜的部署,也可能让我军的反击出现意外。而且,留着这群蛀虫,对后续打击黎国士气、分化其内部,用处不大。”
林凡明白铁戎的意思。斩其首,震其胆!若能精准打击这支督军/享乐队伍,不仅能严重挫伤黎军士气,让本就混乱的指挥更加瘫痪,更能向黎国朝野传递一个清晰而恐怖的信息:华夏有能力,在万军之中取敌首级!
“我们的‘风眼’,现在有多少在附近?载重如何?”林凡问。
“六架‘风眼-乙型’全部在附近野战机场待命。其中四架完成检修和补充,随时可以起飞。乙型改进后,最大载重可达三百斤,除两名操控员外,还可携带约一百五十斤的额外载荷。”铁戎显然早有准备,“墨离部长那边,前天紧急送来了一批特制的小型燃烧罐和加重了铁片的炸药包,专门用于空中投掷试验,威力尚可,但精度……很难保证。”
林凡走到一侧墙上挂着的、标注了“野狐甸”黎军营地的详细草图前,仔细审视。营地依河布设,中军位于一处背靠小丘的平坦地带,马车围成车阵,外围是精锐护卫的营帐。
“夜间,热气球升空,敌方肉眼难以察觉具体高度和数量,只能听到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声响,容易误判为天象。”林凡沉吟道,“若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起飞,借助东南风,悄无声息接近其营地中军上空……滞空,辨认最大、最华丽的帐篷或马车聚集区,然后……”
他转身,看向铁戎和赵武:“集中所有可用的‘风眼’,携带最大载荷的炸药包和燃烧罐。目标:黎军中军核心区域,尤其是那百乘马车所在!不要计较个别伤亡,要的是一场彻底的心理震撼!要让爆炸和火光,成为黎国十万大军心中永恒的噩梦!”
铁戎眼中精光大盛:“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起飞时间定在今日凌晨,丑时末,天色最黑,也是敌军哨兵最疲惫之时!”
赵武有些迟疑:“元首,铁帅,热气球目标太大,虽然夜间隐蔽性好,但一旦被察觉,地面弓弩齐射……”
“所以要快,要高,要狠!”林凡斩钉截铁,“选择经验最丰富的操控组。起飞后迅速爬升至安全高度,借助风力飘向目标区。抵达后,不必过分追求精准瞄准,覆盖式投掷!投弹完毕后,立刻转向,利用剩余燃料全速返航。同时,地面部队要做好接应和防备敌军可能恼羞成怒的疯狂反扑的准备。”
“是!”铁戎和赵武齐声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