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寒渊与心渊(1 / 2)

北冥寒渊,并非真界极北那片真正的无尽冰洋,而是指真界边缘一处因大战而撕裂、至今仍被混乱法则和极端低温笼罩的绝地。这里曾是上古一条庞大水脉的源头,如今水脉冻结、地火熄灭,只剩下终年呼啸的罡风和深不见底的冰蓝色裂谷。

裂谷边缘,临时搭建的传送阵光芒散去。

石坚踉跄一步,踏入没及脚踝的冰蓝色雪尘中。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灰色囚服,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想运转灵力御寒——随即想起,体内空空荡荡,那层熟悉的温热屏障早已消失。

身后,两名负责押送的巡天卫面无表情地跟上,他们穿着特制的御寒银甲,甲胄表面流动着淡淡的火光符文,将周围的寒意隔绝在外。

“矿场在裂谷下方三百丈处,顺着这条冰道走。”一名巡天卫声音平板地开口,指向一旁在冰壁上开凿出的、覆盖着厚厚冰凌的狭窄阶梯。

石坚抬头望去。阶梯蜿蜒向下,深入被淡蓝色雾气笼罩的裂谷深处,看不见尽头。风从下方倒卷上来,带着冰屑和某种沉闷的、仿佛巨兽呼吸的呜咽声。

他沉默地点点头,迈步踏上阶梯。镣铐随着脚步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冰谷中显得格外突兀。

每一步,都格外艰难。冰阶滑不留足,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稳住身体。失去灵力护体后,身体对寒冷的抵抗变得脆弱不堪,手脚很快冻得麻木,嘴唇失去血色,呼出的气息在眼前瞬间凝成白雾,又散开。

三百丈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双脚终于踏上裂谷底部相对平整的冰面时,石坚几乎瘫软在地。他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无数冰渣,割得肺叶生疼。

眼前是一片被巨大冰穹笼罩的空间。冰穹下,是数十个黑黝黝的矿洞入口,像巨兽张开的嘴。数百名同样穿着灰色囚服的身影,在矿洞和几座简陋的冰屋之间缓慢移动,搬运着矿石、冰块,或者修补着冻裂的工具。他们大多表情麻木,动作迟缓,像一具具被寒冷冻僵的傀儡。

空气中弥漫着冰尘、汗味,以及一种淡淡的、金属和岩石摩擦后特有的焦糊味。

“编号七四三。”另一名巡天卫上前,将一块冰冷的铁牌拍在石坚胸口。铁牌上刻着这个数字,边缘粗糙,硌得生疼。“这是你的身份牌。每日卯时上工,子时收工。开采‘寒冥铁’矿石,每日定额三十斤。完不成,扣食水;超额,无赏。矿洞内有基本防护阵,但地底有残存的地脉乱流和冰煞,自己小心。死了,就地掩埋。”

巡天卫说完,指了指最近的一座低矮冰屋:“那是你们这批人的住处。自己去找位置。”

然后,两人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踏上来时的阶梯,银甲很快消失在冰雾中。

石坚站在原地,胸口铁牌的冰冷似乎正在渗入骨髓。他环顾四周,那些麻木的囚犯,那些黑黝黝的矿洞,那终年不散的寒冷和死寂……这就是他未来三十年要待的地方。

三十年……削去修为的他,能活到三十年吗?

一股绝望的冰冷,比周围的寒意更深,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机械地迈步,走向那座冰屋。屋门只是挂着块破烂的皮帘,掀开进去,里面比外面好不了多少。没有床铺,只有冰冷的地面上铺着些干草和兽皮,二十几个灰扑扑的人影蜷缩在上面,有人睡觉,有人发呆,无人说话。

石坚找了个角落的空位,缓缓坐下。身下的干草潮湿冰冷,带着霉味。他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林风的话语,审判大殿的画面,女儿的笑脸,镜面花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碰撞。

“永恒的辜负……”

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他的意识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却流不出泪——眼泪似乎也被冻住了。

不,不能就这样……不能就这样烂在这里,像一摊毫无意义的烂泥。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混合着寒冷,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

外面传来沉闷的钟声——上工的信号。

冰屋里的人们开始慢吞吞地起身,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石坚也站了起来,跟着人流,走向最近的那个矿洞入口。

洞口幽深,寒意更甚。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单调而重复。

他领到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矿镐,镐头沉重,以他如今凡人的力气,挥舞起来十分吃力。

走进矿洞,光线昏暗,只有洞壁镶嵌的几块劣质荧光石发出惨绿的光。空气污浊,混杂着粉尘和某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气。前面已经有人开始工作,矿镐砸在坚硬冰岩上的声音在狭窄的洞壁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石坚走到一处没人的岩壁前,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粉尘的空气,举起矿镐,用尽全身力气砸下。

“铛!”

火星四溅,反震力让他虎口发麻,矿镐几乎脱手。岩壁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喘息着,再次举起,砸下。

“铛!”

“铛!”

“铛!”

单调的撞击声,成为他世界里唯一的节奏。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囚服,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贴在身上,更加难受。手臂酸痛得快要抬不起来,虎口破裂,鲜血染红了镐柄,又被低温冻成暗红色的冰痂。

但他没有停。

仿佛只有这机械的、耗尽体力的劳作,才能暂时驱散脑海中那些翻腾的念头,才能让他感觉自己还“存在”,还没有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不知过了多久,监工的呼喝声传来,宣布这一轮劳作结束。

石坚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跟着人群走出矿洞。外面天光依旧昏暗,分不清时辰。每人领到一块黑硬的、掺着冰碴的粗粮饼,和半皮囊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清水。

他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啃着硬得像石头的饼,喝着冰水。食物划过喉咙,像粗糙的砂纸。

周围依旧沉默。有人快速吃完,倒头就睡;有人拿着饼,呆呆地看着冰穹,眼神空洞。

石坚慢慢嚼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他看到不远处一个老囚犯,正用冻得通红、布满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磨得光滑的黑色石头,对着惨淡的天光看了看,然后又珍惜地塞回怀里,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满足的神情。

那是什么?家人的信物?还是仅仅是一块特别的石头?

石坚不知道。但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也贴身藏着那半截女儿的玉佩。

他放下饼,颤抖着伸出手,探进怀里。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玉质,熟悉的纹路。

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

玉佩只剩半截,断裂处参差不齐。在寒渊惨淡的光线下,它不再温润,反而透着一种死寂的灰白。

他看着它,眼前又浮现女儿蹦蹦跳跳把玉佩挂在他脖子上的样子,她笑着说:“爹爹,这个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

平安……

他如今身陷寒渊,修为尽废,与平安二字毫不沾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