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眼看要失控。齐砚的观点太过惊世骇俗,直接触动了真界存续的根基理念之争。
林风一直沉默地看着,直到这时,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齐先生。”林风看向齐砚,“你的问题,很好。它触及了一个核心:真界之道,边界何在?我们对抗虚海,究竟是在对抗它的‘力量’,还是它的‘理念’?又或者,二者本就一体?”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我的答案是:我们对抗的,是虚海将其单一理念,强行施加于所有存在之上的‘暴力’。虚海追求静滞与单一,那是它的‘道’。真界追求包容与演化,这是我们的‘道’。道不同,本可不相为谋。但虚海不允,它要净化一切‘异道’。所以,我们才必须抗争。”
“至于借鉴其‘秩序’……”林风摇了摇头,“齐先生,你混淆了‘工具’与‘目的’。任何规则、秩序,都是工具,用来服务于‘道’。虚海的工具,是为了实现其‘归寂’之道。我们的工具,必须是为了实现‘真、美、诚’,为了众生的存续与发展。工具可以学习、可以创造,但目的,绝不能有丝毫混淆。若为了所谓的‘效率’和‘秩序’,牺牲了包容、牺牲了变化的可能、牺牲了每一个独特生命的价值,那我们就已经走上了虚海的道路,哪怕外表不同,内核也已沦陷。”
他看着齐砚微微变色的脸,缓缓道:“真界不需要一条冰河。我们需要一条包容百川、滋养万物、虽历经曲折却始终向前奔流的大河。这条河可能会有漩涡,会有浅滩,会有分歧,但这正是它‘活着’的证明。而我们要做的,是疏浚河道,引导方向,避免它因内耗而干涸,或因外敌而改道,而不是把它变成一条笔直、冰冷、死寂的冰渠。”
这番话,如同清风,拂过燥热的广场。许多人陷入沉思,连齐砚也皱起眉头,似乎在重新思考。
林风重新坐下:“今日问政,便是疏浚河道的一步。让大家把话都说出来,把不同的想法都摆到明面上。争吵不可怕,可怕的是沉默中的撕裂。通过争论,我们才能更清晰地认识彼此,认识真界,也认识我们究竟要守护什么,又要走向何方。”
他目光扫过安静下来的人群:“问题还可以继续。但请记住,无论你持何种观点,你的出发点,应当是希望真界更好,而不是为了争论而争论,更不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或宣泄情绪。”
接下来的提问,虽然依旧尖锐,但氛围明显理性了许多。有人问地脉修复的长期计划,有人问薪火防线的进度,有人问书院未来的发展方向……
林风一一作答,坦诚中带着谨慎,既不过度承诺,也不回避困难。
日头渐高,问政持续了两个时辰。
最后,林风总结道:“真界之路,道阻且长。外有虚海之威,内有百废待兴。我们没有现成的答案,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在争论中前行。但我相信,只要我们不失去对生命的敬畏,不放弃对‘可能性’的追求,不因仇恨而盲目,不因恐惧而退缩,真界之火,就永远不会熄灭。”
他站起身:“今日之后,道台将设立‘常议厅’,定期收集各界意见,公开讨论重大议题。同时,加速推进‘地脉自适应调谐阵’等不依赖虚海技术的研发。真界的命运,掌握在我们每一个人手中。”
说完,他对着人群,再次一揖,然后转身,缓步走下石台。
人群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复杂的掌声和议论声。许多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也有人依旧眉头紧锁,但无论如何,一种更为开阔、更为理性的讨论氛围,似乎正在悄然形成。
石台侧方,文渊先生捋着胡须,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周氏等人也若有所思。
而齐砚,则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林风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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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寒渊,第七号矿洞深处。
石坚趁着监工换班的间隙,再次回到发现血髓晶的岩壁前。他用工具有技巧地挖掘着,不仅找到了另外两块小一些的血髓晶,还在更深层的冰岩中,发现了一小片冻结在冰里的、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奇异苔藓,以及几块刻着模糊扭曲符号的金属碎片。
那些符号,他完全不认识,但其中蕴含的一股极其微弱、却苍凉古老的意念残留,让他心惊。
这里……到底冰封着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发现都藏好。
也许,这些被遗忘的痕迹,真的能告诉他一些东西。关于这片土地,关于那场大战,甚至……关于如何在这绝境中,找到一丝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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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海,寂静蜂巢。
第七注视的波动,接收着从真界传来的、经过过滤的“社会情绪数据流”和“公开言论记录”。
数据流显示,真界内部在经历激烈冲突和辩论后,整体情绪波动曲线并未走向极端分裂,反而出现了一种“冲突后理性回升”的迹象。尤其是那个叫“林风”的个体,在公开场合的言论和应对,表现出极强的整合能力与理念清晰度。
第七注视的波动,泛起一丝更明显的涟漪。
它开始调整数据收集的权重,将“社会思想动态”和“领袖行为模式”的观测优先级,悄悄提升。
那个“未觉醒观察者候选”,似乎……比预想的更有观察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