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太守府正堂,往日的蜀地风格装饰此刻显得有些刺眼。张任端坐主位,身姿依旧笔挺如枪,但眉宇间凝结着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与疲惫。诸葛亮与法正坐在客位,神情肃然。堂内再无其他闲杂人等,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汗味、尘土味与无形压力的紧绷感。
“张将军,曹军先锋已近阳平关,白水关、葭萌关危如累卵。亮来时一路所见,贵军将士枕戈待旦,士气可用,然仓促之间,防线未固,军心难免惶惑。”诸葛亮开门见山,羽扇置于膝上,目光清亮而直接,“我家主公之意,绝非趁火打劫,而是真心实意,欲与将军、与益州百万生灵共抗强曹。此非客套,实乃唇亡齿寒,生死与共。”
张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诸葛亮,仿佛要穿透他那平静的外表,看到刘备集团的真心。“诸葛军师,任非不信左将军抗曹之决心。然两军合营,非同儿戏。号令谁属?防区如何划分?粮草军械如何统一调配?胜则如何,败又当如何?这些,若无清晰章程,合营便是取乱之道,未战先溃!”
诸葛亮微微颔首:“将军所虑极是。我家主公已有明言,此番御敌,当以 ‘保境安民,阻曹于关外’ 为第一要义。两军合营,非并为一军,而是协同作战。具体而言:其一,于涪城立 ‘益北联军幕府’ ,将军为主帅,亮与法正参赞军机,我家主公不直接干预前线指挥,但重大决策需三方,即将军、我家主公、刘益州共议。此为主帅之名,实为协同之实,既可尊将军主场之责,亦保两军沟通无碍。”
张任神色稍缓,这方案给了他名义上的最高指挥权,也尊重了刘备的地位,算是折中。
“其二,”诸葛亮继续,“防区划分,基于当前态势。葭萌关至白水关一线,乃曹军首要目标,地势最险,守御最急。此线,当以熟悉地形、擅长守关的蜀军精锐为主,我家主公可遣善于攻坚、骁勇之将如张飞、黄忠、魏延等部,听候将军调遣,补充关防,或充作机动援军。涪城至绵竹、成都之通路,乃联军根本,需绝对安全,可由我军赵云、陈到等部,与将军指定部曲共同巡防,肃清内部,确保粮道。”
这是将最危险的一线交给了蜀军为主,但补充了荆州军的猛将精锐,同时又让荆州军负责相对安全的腹地和后勤线,既显示了承担风险的诚意,也避免了蜀军对后方被“渗透”的过度担忧。
“其三,粮草军械,仍按此前约定,由益州供应为主。然值此非常之时,转运损耗必巨。我江陵后方,可紧急调拨一批箭矢、弩机、伤药及攻城守城器械,经由已探明的秘密小路,直接输往前线关隘,以补急需。此批物资之接收、分配,可由将军派人全程监督。” 诸葛亮抛出了实质性的援助。
张任动容。刘备不仅出兵,还愿意出物资,且接受监督,这诚意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沉吟道:“军师思虑周详。然……曹军势大,夏侯渊、张合皆当世名将,麾下乃百战精锐。即便两军合力,据关死守,恐也仅能拖延时日。长久相持,益州府库能支撑几时?左将军……可有长远之策?”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死守能守多久?出路在哪里?
法正此时接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将军,守,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第一步。然死守绝非长久之计。正以为,当守中有攻,以攻助守。曹军骤得汉中,立足未稳,其后勤线漫长,翻越秦岭,转运艰难。我可趁其初至,地形不熟,民心未附之际,以精锐小股部队,不断袭扰其粮道、哨站,疲惫其军。同时,”他目光灼灼,“汉中虽降曹,张鲁旧部未必人人甘心。杨昂、杨任辈或为利所诱,然其下军卒、本地豪强,岂无怀旧惧曹之人?此正可遣人潜入,散布流言,联络异志,从内部扰乱之。待其师老兵疲,内忧外患之际,或可寻机反击,未必没有夺回汉中要地之可能!”
这是将战略从单纯防御,转向积极的防御反击,甚至包含了在汉中策动叛乱的大胆构想。张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思路比他单纯想着死守要开阔得多。若真能搅乱汉中,无疑能极大缓解正面压力。
诸葛亮补充道:“此外,江东孙权,北面骤逢巨变,岂会毫无动作?彼虽与我有隙,然曹操得汉中,对其亦是巨大威胁。或可设法,令其感受到此威胁,即便不与我联军,也能在江东方向牵制曹操部分精力。”
张任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诸葛亮的方案兼顾了面子、里子、当下与未来,法正的构想大胆而具操作性。更重要的是,他们展现出的不是来抢夺地盘的贪婪,而是共同应对灭顶之灾的务实与智慧。这与王累之流整日只会嚷嚷“刘备是狼”的聒噪,截然不同。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既如此,任,愿与左将军、诸葛军师、法先生,同心戮力,共御国贼!这‘益北联军幕府’,便依军师所言设立!具体细则,稍后与二位详细拟定,即刻呈报使君与左将军!”
涪城之下,在曹操大军压境的阴影中,蜀汉两大势力终于抛开了最后的猜忌与算计,将手握在了一起。这不是基于深厚友谊的联盟,而是基于生存本能的、冰冷而坚实的利益共同体。但无论如何,一道脆弱的堤坝,开始在两股力量的合力下,于惊涛骇浪前仓促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