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打磨光滑的黑色棋子。棋子温润,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夏侯妙才,你以烈火之势而来,我便……借你这把火,焚你连营。”
棋子轻轻落在沙盘上,恰好落在代表曹军中军大营的位置。
关外,曹军营中,中军大帐。
夏侯渊尚未就寝。他正在听取今日攻城的伤亡汇报,脸色阴沉。连番强攻,士卒折损已超过三千,白水关却依然屹立不倒。张任那厮守得极稳,关墙上滚木礌石、沸油金汁,层出不穷,让他这支百战精锐都感到棘手。
更让他心烦的是军中的流言。有士卒私下议论,说征西将军阵前斗将输给了张任,故而拿士卒的性命撒气,强攻不休。这话虽未传到夏侯渊耳中,但他治军多年,岂会察觉不到军中那股隐隐的怨气与疲惫?
“将军,”一名亲兵小心翼翼进帐,“南郑有信使到,说是夏侯尚将军急报。”
“伯仁?”夏侯渊眉头一皱,“他不是押运粮草去吗?有何急报?让他进来。”
信使连滚爬入帐,气喘吁吁,满脸烟尘:“禀、禀征西将军!夏侯尚将军所部辎重队,在沮水河谷遭贼军埋伏!贼人凶悍,纵火焚车,我军伤亡惨重,粮草……粮草损失过半!”
“什么?!”夏侯渊霍然起身,案几被他带得一阵摇晃,“何处贼军?有多少人马?伯仁现在何处?!”
“贼军……贼军打着‘赵’字旗号,约……约数百人,但极其精锐,设伏巧妙。夏侯将军已率残部向东南突围,正与南郑援军汇合。将军命小人火速来报,说……说米仓山贼军恐与荆州赵云部勾结,请征西将军速派兵清剿,以保粮道无虞!”
“赵云?常山赵子龙?”夏侯渊眼中凶光暴涨,“他竟敢深入我汉中腹地,袭我粮道?!”
“张合呢?张儁乂不是率三千精锐入山清剿了吗?为何还有贼军能窜至沮水袭扰粮道?!”夏侯渊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倾倒。
帐中诸将皆噤若寒蝉。
片刻,韩浩出列,抱拳道:“将军息怒。张将军入山搜剿已有多日,此前亦有战报,称屡有斩获。然米仓山纵横数百里,山高林密,贼人若熟悉地利,化整为零,张将军一时难以尽剿,也在情理之中。今赵云竟现身沮水,袭我粮道,此事非同小可。粮道乃我军命脉,不可有失。”
夏侯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中怒火依旧熊熊。他来回踱步,铠甲铿锵作响。
“赵云……张任……好,好得很!”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韩浩!”
“末将在!”
“本将分你八千兵马,留守大营,继续围困白水关!日夜攻打,不得懈怠!但切记,稳扎稳打,不必强求速胜,只需将张任牢牢钉在关上即可!”
韩浩心中一凛:“将军,您是要……”
“本将亲率一万两千精锐,明日拂晓出发,入米仓山!”夏侯渊声音斩钉截铁,“张儁乂剿匪不力,致使赵云猖獗,危及粮道!本将倒要亲自看看,这赵云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传令张合,让他向沮水方向靠拢,与本将会师!此番,定要将这伙贼军,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将军三思!”郭淮出列劝阻,“白水关未下,张任犹在。若将军亲率大军离营,关上守军或会出关袭扰,甚至……若刘备援军赶到,内外夹击,韩将军恐独力难支。”
“白水关已是强弩之末!”夏侯渊一摆手,“张任再能守,关内粮草器械还能支撑几日?刘备援军?哼,金牛道险峻,岂是说来就来?待我剿灭赵云,绝了后顾之忧,再回师攻关,必一鼓而下!”
他心意已决,不容再辩:“即刻传令各部,准备拔营!韩浩,关前就交给你了!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末将领命!”韩浩肃然抱拳,心中却暗暗叫苦。他深知张任之能,更知诸葛亮之智。夏侯渊若在,凭借兵力优势和夏侯渊本人的勇猛,尚可压制关上。如今夏侯渊率主力离去,只留他八千人马围困号称“益北锁钥”的白水关……这担子,太重了。
但他不敢多言。夏侯渊军令如山,违者立斩。
军令迅速传遍大营。曹军这支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开始转向。只不过这一次,它的锋芒所指,不再是面前那座屹立不倒的雄关,而是身后那片雾锁云绕、已经燃起一把野火的茫茫群山。
白水关楼上,诸葛亮凭栏远眺。他看到曹营中不寻常的火光流动,看到营寨后方有大队人马集结的迹象。
“终于……动了。”他轻声自语,羽扇在夜风中稳如磐石。
一场因千里之外一支敌后小队的行动而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将汉中战局推向一个全新的、无人可以预料的方向。夏侯渊的怒火,赵云的险棋,张合的沉稳,张任的坚韧,诸葛亮的妙算……所有这些力量,即将在米仓山的云雾与白水关的烽火中,猛烈碰撞。
而这场碰撞的火花,或将照亮整个南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