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
他爱入骨髓、护如性命、骗了又骗、念了又念的沈清辞。
当年山居烈火,他并未身死,只是重伤濒死,被暗中效忠顾氏的旧部救走,养了半年伤,醒来后,却得知朝廷以沈家、顾家余孽的性命要挟,逼他出任锦衣卫指挥使,为朝廷效命,屠戮忠良,镇压异己。
他若不从,所有顾氏、沈家的旧部,都会被满门抄斩,连远在天边的沈清辞,也会被挖出来,挫骨扬灰。
他别无选择。
只能接过那身蟒袍,拿起那把绣春刀,成为朝廷的鹰犬,成为世人唾骂的奸臣,亲手屠戮曾经的同道,亲手埋葬曾经的自己。
三年来,他从未停止过寻找她,派人踏遍大江南北,终于查到她躲在落星驿,沦为杂役,受尽屈辱。
他疯了一样想冲过来,想带她走,想护着她,想告诉她所有的真相,想弥补她所有的苦难。
可他不能。
他的身边,全是皇帝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他若敢认她,敢护她,她立刻就会死于非命,死无全尸。
他只能忍着,忍着心口撕心裂肺的痛,忍着眼底翻涌的爱意与心疼,装作不认识她,装作冷漠无情,装作从未见过她。
他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伤害她,让她恨他,让她远离他,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顾砚之看着她递过来的粗瓷茶壶,看着她烫得红肿的手背,看着她颤抖的指尖,薄唇紧抿,没有接,反而抬手,猛地一挥。
“哐当——”
粗瓷茶壶被他挥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尽数泼在沈清辞的手背上、脚面上。
“嘶——”
沈清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背脚面瞬间被烫得通红,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却依旧低着头,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破碎的瓷片上。
“粗鄙贱奴,也配给本督沏茶?”顾砚之的声音冷得刺骨,字字诛心,“滚。”
一个字,比当年山居里的“滚”,更狠,更绝,更伤人。
沈清辞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心口的疼,瞬间盖过了手上的烫伤,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里,是泪水,是震惊,是不敢置信,是破碎的爱意,是蚀骨的心痛。
他的眼里,是冷漠,是疏离,是鄙夷,是毫无波澜,是彻头彻尾的陌生。
没有半分昔日的温柔,没有半分昔日的眷恋,没有半分昔日的爱意。
只有陌生,只有厌恶,只有冷漠。
沈清辞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比当年得知他葬身烈火时,死得更透,更彻底。
原来,他不是为了护她才骗她,不是为了她才以身赴险。
原来,他只是变了心,忘了情,弃了过往,投了新主,成了权倾朝野的顾大人,而她,只是他早已丢弃的、卑微的过往,是他眼里粗鄙不堪的贱奴。
青竹山的三年,朝夕相伴的温柔,烈火前的诀别,那句“我爱你”,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一场骗局。
一场彻头彻尾、残忍至极的骗局。
她攥着怀里的玉佩,玉佩的棱角硌着心口,硌得生疼,却再也暖不回她死寂的心。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看着他冷漠的眉眼,看着他身上的蟒袍,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来的苟活,这三年来的苦难,这三年来的念想,全都是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还愣着做什么?聋了?”顾砚之身边的锦衣卫千户见状,上前一脚踹在沈清辞的胸口,厉声呵斥,“大人让你滚,没听见吗?”
沈清辞被踹得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牙,将鲜血咽了回去,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再看顾砚之一眼,没有再流一滴泪,只是默默地,转身,一步一步,朝着灶房的方向走去。
背影单薄,佝偻,决绝,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殆尽的枯草,再也没有半分生气。
顾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烫伤的手,看着她被踹倒的身躯,看着她决绝的脚步,心口的疼,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掌心的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他多想冲上去,抱住她,为她吹去手上的烫伤,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为她挡开所有的伤害,告诉她,他爱她,他想她,他护着她。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看着她受辱,看着她受伤,看着她心碎,看着她心死。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唯一的事。
只有让她恨他,让她彻底死心,她才能远离他,远离这场权力的纷争,远离杀身之祸,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驿馆里的人,都吓得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顾砚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灶房的门口,再也看不见。
他缓缓闭上眼,掩去眼底所有的痛与泪,再睁开时,又恢复了那副冷漠如冰的模样,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备马,继续巡查。”
说完,他转身,不再看驿馆里的任何一人,迈步朝着驿馆外走去。玄色的蟒袍扫过地上的碎瓷片,扫过那滩滚烫的茶水,扫过所有的过往,决绝而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寒夜的风里。
寒夜的风,更冷了,霜花更浓了,落星驿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沈清辞躲在灶房里,无声地哭泣。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伸出被烫伤的手,看着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水泡,看着掌心那块冰冷的玉佩,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嘶哑,绝望,在寒夜里回荡,像孤魂的呜咽,撕心裂肺,却无人听见,无人心疼。
顾砚之,我恨你。
我恨你骗我,恨你弃我,恨你活着,却这般对我。
我恨你,让我活在尘埃里,受尽苦难,却连一丝念想,都不给我留。
她哭了一夜,直到泪水流干,直到声音嘶哑,直到寒夜褪去,直到天边泛起霜白。
霜晓的第一缕晨光,透过驿馆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憔悴的脸上,映着她眼底的死寂,没有半分光亮。
她缓缓站起身,将那块刻着“顾”字的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抬手,将玉佩狠狠扔出窗外,扔进了院外的泥坑里,任由冰冷的泥浆,将它淹没,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爱意,所有的念想,统统埋葬。
从此,沈清辞的心里,再无顾砚之。
再无青竹山,再无药香,再无温柔,再无念想。
只有落星驿的寒,只有荒驿的苦,只有尘埃里的苟活,只有蚀骨的恨。
青禾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烫伤的手,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哭着说:“姑娘,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去别的地方,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沈清辞缓缓摇头,眼神空洞,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走。”
哪里都不去。
就在这落星驿里,就在这尘埃里,苟活,腐烂,终老。
她要活着,看着他权倾朝野,看着他风光无限,看着他永远忘记青竹山的一切,看着他,永远活在她的恨意里。
霜晓的晨光,洒在落星驿的院落里,洒在泥坑里的玉佩上,洒在沈清辞死寂的脸上。
风卷着霜花,吹过驿馆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曲绝望的挽歌,为那段死去的爱恋,为那个心死的医女,为那个隐忍的权臣,为所有回不去的过往,奏响了最后的乐章。
尘霜满面,故人不识。
咫尺天涯,爱恨成烬。
余生漫漫,唯有苦难,唯有恨意,唯有永不相见的凌迟,岁岁年年,永不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