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学着放下江南的哀愁,学着适应草原的生活。
她换上胡服,学着骑马,学着说胡语,学着牧马放羊,学着吃草原的食物,学着融入这片她曾经恐惧的土地。
她依旧每日弹琵琶,只是琴声不再悲凉,多了几分温柔,几分安稳,几分相守的暖意。
她弹草原长调,弹中原雅乐,弹她为他写的曲子,弹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旋律。
拓跋烈为了她,在王庭之中,按照江南的样式,建了一座小小的楼阁,有飞檐,有曲水,有翠竹,有梅花,取名**“忆卿阁”**。
他说:“你想家,我便给你造一个江南。”
他说:“等草原太平,我带你回中原,回苏州,看你最爱的烟雨小桥。”
他说:“晚卿,有我在,你永远不会再受委屈,永远不会再孤单。”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晚卿,不是公主,不是可敦,只是她的名字,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晚卿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独有的草原气息,心中满是安稳与幸福。
她想,或许,这就是命运。
远离江南,远赴漠北,嫁给这个草原狼王,不是劫难,而是归宿。
一年后,苏晚卿生下了一个儿子。
孩子有着草原男儿的硬朗轮廓,也有着江南女子的清澈眼眸,哭声响亮,健康强壮。
拓跋烈欣喜若狂,抱着孩子,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笑得眉眼舒展,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如此纯粹、如此温柔的笑容。
他给孩子取名拓跋念苏,念苏,思念苏州,思念她的故土,思念她的出身,也思念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
一家三口,在茫茫草原之上,度过了一生中最幸福、最安稳、最甜蜜的时光。
日出,他骑马放牧,她抚琴相伴;
日落,他围坐篝火,她歌舞相随;
风雪夜,他们相拥而眠,听着风雪声,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庞,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苏晚卿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们老去,直到孩子长大,直到草原永远太平,直到他们一起回到江南。
她不知道,草原的平静,从来都是短暂的。
她不知道,幸福的背后,早已暗藏杀机,战火将燃,情劫将至。
拓跋烈统一草原各部时,杀了不少反叛的部族首领,结下无数血海深仇。
那些残存的叛军势力,蛰伏多年,早已蠢蠢欲动,他们恨拓跋烈,更恨苏晚卿这个中原来的可敦,认为是她迷惑了可汗,动摇了草原的根基。
他们暗中勾结,集结兵力,定下一条毒计——发动叛乱,刺杀可汗,斩杀可敦,瓜分草原。
永安二十年,秋。
草原秋高马肥,正是狩猎的时节。
拓跋烈带着苏晚卿与小念苏,前往草原深处狩猎,随行的只有数千亲卫,叛军认为,这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狩猎那日,阳光明媚,蓝天白云,牛羊成群,一切都平静祥和。
苏晚卿抱着小念苏,坐在草地上,看着拓跋烈骑马弯弓,射杀猎物,笑容温柔而幸福。
她怀中抱着凤尾紫檀琵琶,指尖轻轻拨弄,弹着欢快的曲子,岁月静好,无忧无虑。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
无数叛军从四面八方杀出,黑压压一片,手持弯刀,骑着战马,喊杀震天,直扑拓跋烈与苏晚卿。
“杀拓跋烈!杀中原妖女!瓜分草原!”
“保护可汗!保护可敦!”
亲卫们立刻冲上前,与叛军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草原之上,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拓跋烈脸色骤变,立刻策马回头,冲向苏晚卿,厉声大吼:“晚卿!带念苏走!快!”
苏晚卿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抱着小念苏,浑身发抖,却没有慌乱逃跑。
她知道,叛军的目标,不只是她,更是拓跋烈。
他们要杀的,是她的夫君,是草原的可汗,是她一生的依靠。
混乱之中,一名叛军首领,手持一把淬毒的长弓,瞄准了拓跋烈的心口,眼中闪过狠戾之色,猛地拉开弓弦,一箭射出!
箭如流星,带着致命的杀气,直取拓跋烈心脏!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拓跋烈正与身边叛军厮杀,根本来不及躲闪!
“拓跋烈——!”
苏晚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拓跋烈的身前。
“噗——!”
淬毒的长箭,狠狠穿透了她的后背,从前胸穿出,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身上的白色胡服,染红了碧绿的草原,染红了拓跋烈的双眼。
“晚卿——!”
拓跋烈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声音嘶哑,撕心裂肺。
他疯了一般推开身边的叛军,冲过去,一把抱住缓缓倒下的苏晚卿,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温热的鲜血,沾满了他的双手,浸透了他的衣衫,烫得他心口剧痛,魂飞魄散。
“晚卿!晚卿你撑住!我带你回去!医者马上就来!你不准死!不准离开我!”
苏晚卿靠在他怀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缓缓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擦去他脸上的血迹与泪水,声音微弱而温柔:
“阿烈……别哭……”
“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回江南了……”
“不能……陪你看烟雨了……”
“不能……陪念苏长大了……”
拓跋烈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泪水汹涌而出,滴在她的脸上,与她的鲜血融为一体。
这个一生杀伐、从未落泪、从未低头的草原狼王,此刻却为了怀中的女子,哭断肝肠,痛不欲生。
“我不准你死!苏晚卿!我是可汗!我命令你不准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念苏怎么办?草原怎么办?”
苏晚卿轻轻笑了笑,笑容温柔而凄美,如同江南烟雨里最后一朵凋零的花。
她的目光,看向远处抱着小念苏的侍卫,看向那片茫茫草原,看向她曾经恐惧、如今深爱、最终长眠的土地。
“阿烈……”
“善待……草原子民……”
“善待……念苏……”
“忘了……江南……忘了我……”
“好好……活下去……”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怀中的凤尾紫檀琵琶,示意拓跋烈拿起来。
拓跋烈颤抖着手,拿起那把陪伴了她一生的琵琶。
苏晚卿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深爱过、依靠过、用生命守护过的男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拨响了最后一根琴弦。
“铮——”
一声清响,弦断音绝。
如同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她的手,无力垂下,眼眸缓缓闭上,头轻轻歪在他的怀中,呼吸,彻底断绝。
江南第一才女,明华公主,草原明华可敦,苏晚卿,
为护夫君,以身挡箭,
血染大漠,琵琶弦断,
年仅二十岁。
她生于江南烟雨,死于漠北黄沙,
一生温柔,一生深情,一生无悔,
最终,长眠在她爱人的怀抱里,长眠在这片辽阔而苍凉的草原之上。
“晚卿——!!!”
拓跋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响彻草原的嘶吼,声音绝望到极致,悲痛到极致。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仰天长啸,泪水与血泪一同滑落,染红了整片草原。
那一刻,他疯了。
周身杀伐之气暴涨到极致,如同修罗降世,地狱大开。
他拿起弯刀,冲入叛军之中,见人就杀,遇人就斩,刀刀致命,血流成河。
那一日,草原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拓跋烈亲手斩杀了所有叛军,亲手斩下了叛军首领的头颅,以血祭天,以血祭她。
所有参与叛乱的人,全部被屠尽,满门抄斩,鸡犬不留,草原上下,再无一丝反叛之声。
可他赢了战争,平定了叛乱,保住了草原,却永远失去了他的晚卿,失去了他一生唯一的光,一生唯一的暖,一生唯一的爱人。
他抱着她的尸身,三日三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不肯下葬,不肯放手,仿佛只要他抱着她,她就还活着,还会弹琵琶,还会对他笑,还会喊他阿烈。
小念苏在一旁哭着喊娘亲,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抱着她,一遍一遍,轻轻唤着:“晚卿,醒醒,我们回家,回江南,回我们的忆卿阁……”
最终,在草原所有长老的跪求下,他才同意,将她下葬。
他没有按照草原习俗,将她天葬,而是按照中原礼仪,为她修建了一座巨大的陵墓,就在他们曾经狩猎、她为他挡箭的那片草原之上,取名**“明华陵”**。
陵前,他亲手种下了一片江南的杨柳,种下了她最爱的梅花,哪怕草原苦寒,杨柳难活,他也让人日夜照料,生生在漠北黄沙之中,造出了一片江南春色。
他将她的凤尾紫檀琵琶,放在她的棺中,陪她长眠。
他将他们一家三口的信物,放在她的身边,陪她永世。
他在陵前立下一块石碑,没有刻可汗可敦,没有刻公主身份,只刻了一行字:
“吾妻苏晚卿,江南人,长眠漠北,一生一世,唯我所爱。”
葬礼结束后,拓跋烈做了一个震惊整个草原的决定。
他将可汗之位,传给年仅两岁的儿子拓跋念苏,命长老辅政,自己卸下所有王权,卸下所有战甲,卸下所有杀伐。
他不再是铁血可汗,不再是草原狼王,他只是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一个永远活在思念与悔恨中的孤家寡人。
他在明华陵旁,搭建了一座小小的毡帐,一住,便是一生。
每日,他都会早早起身,为她清扫陵前的风沙,为她插上新鲜的野花,为她温一壶她爱喝的中原茶水,为她弹一曲早已生疏的琵琶。
他会坐在陵前,陪她说话,说草原的日出日落,说念苏的长大成人,说江南的烟雨小桥,说他有多想她,多后悔没有护好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风沙吹白了他的黑发,吹老了他的容颜,吹硬了他的肌肤,却吹不散他对她的思念,吹不走他心中的悔恨。
他守了她一年,十年,三十年,五十年。
从壮年守到老年,从黑发守到白发,从挺拔如松守到佝偻如弓。
他一生,再也没有离开过这片草原,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陵墓,再也没有见过江南烟雨,再也没有娶过任何女子。
他用一生的孤寂,一生的守候,一生的思念,偿还了她为他挡下的那一箭,偿还了她为他付出的一生深情。
永安七十年,冬。
漠北草原,大雪纷飞,如同她嫁入草原那日,如同她离世那日。
拓跋烈已是百岁老人,白发苍苍,形容枯槁,步履蹒跚。
他拄着一根木杖,一步步,艰难地走到明华陵前,缓缓跪倒在雪地之中,紧紧抱着冰冷的石碑,如同抱着他一生的爱人。
他望着漫天飞雪,望着陵前早已长成一片的江南杨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唤着那个刻在他骨血里、痛在他灵魂中的名字:
“晚卿……
我守了你……五十年……
够了吗……
我好想你……
好想听你弹琵琶……
好想再抱一抱你……
好想和你一起……回江南……
我老了……
快不行了……
我来陪你了……
这一次……
换我守你……
换我护你……
换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话音落下,他靠在石碑上,脸上带着一抹温柔而安宁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草原铁血可汗,拓跋烈,
在妻子陵前,孤寂终老,
享年一百岁。
他临终留下遗言:
“不葬可汗陵,不立王者碑,焚我尸骨,撒于明华陵上,与吾妻同眠,万里黄沙,永世相伴。”
族人遵旨,将他的尸骨焚为灰烬,轻轻撒在明华陵前,与黄沙融为一体,与她永世相伴。
从此,漠北草原上,多了一个传说。
说每到风雪之夜,明华陵前,便会有琵琶声响起,清婉温柔,如江南烟雨,如漠北春风;
说每到月圆之夜,陵前便会出现一对身影,男子高大桀骜,女子清丽温婉,相拥而立,望着江南的方向,久久不散;
说万里黄沙之下,埋着一段江南与漠北的绝恋,埋着一位红颜,埋着一位狼王,埋着一生深情,埋着一世孤殇。
江南水,漠北沙,
关山万里,相隔天涯;
琵琶泣,弦已断,
红颜白骨,血染黄沙。
狼王孤,守陵暮,
一生一诺,终不负。
十世情殇,此劫最苍凉,
万里风沙,永葬红颜,
一曲琵琶,终了人间。